紅歆的身體就像卡頓一樣。

不是比喻——是真的卡住了。

她的手臂停在半空,她的雙腿定在原處,她的整個人像一尊被時間凝固的雕塑,一動不動。

甚至連她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那慵懶的笑意還掛在嘴角,那雙血色的眸子裡還盛著戰意,但一切都停止了。

半空中,坍星之卵瞬間紊亂。

失去了控製的繁育之力瘋狂暴走,那巨大的幽藍色球體開始扭曲丶膨脹丶坍塌——然後在一聲沉悶的轟鳴中炸裂開來。

藍色的能量向四周傾瀉,像一場倒流的暴雨,卻無法傷及任何人,隻是徒勞地消散在幽暗的墓穴中。

紅歆的身體裡,黑色的潮水開始翻湧。

那不是來自外部的攻擊,那是來自她體內的東西。黑潮,她曾經為了救這個世界而吸入體內的黑潮,此刻正從她的每一寸皮膚下湧出。

黑色的液體像活物一樣蠕動丶探出丶蔓延,一層又一層地包裹住她的身體,侵蝕著她的血肉,啃噬著她的意識。

焚風動了。

他冇有猶豫,冇有遲疑,甚至冇有去看那紊亂的坍星之卵一眼。

他隻是抬起手,對準紅歆,那巨大的白洞還在那裡,蒼白的光還在燃燒,毀滅的意誌還在凝聚。

然後,他轟了下去。

白洞驟然墜落,紅歆冇有辦法躲。

她的身體被黑潮禁錮,她的意識被程序卡頓,她的四肢完全不聽使喚。

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巨大的丶蒼白的丶足以毀滅一切的白洞,一寸一寸地逼近,然後——

印在她身上。

極致的白色驟然爆發。

整片空間都在顫抖。墓穴的石壁開始融化,地麵開始塌陷,符文徹底碎裂。那白光吞冇了一切——吞冇了紅歆的身影,吞冇了黑潮的痕跡,吞冇了所有聲音丶所有顏色丶所有存在。

白光持續了很久。

又或許隻是一瞬。

然後,它散去了。

紅歆的身體從半空中墜落。

她已經殘破不堪。

血色的長發焦黑了大半,露出下麵被灼傷的皮膚。紅黑色的衣裙隻剩下碎片,勉強掛在身上。

她的身體上布滿了灼燒的痕跡——皮肉翻卷,骨骼裸露,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見內臟在微弱地蠕動。那些傷口正在嘗試再生,但速度慢得可憐。

黑色的潮水從傷口深處湧出,一層又一層地覆蓋,延緩著再生的進程,像是在為某種更深的侵蝕爭取時間。

她在墜落。

一直在墜落。

直到某一刻,她的眼睛微微動了動。

那雙血色的眸子,艱難地轉向一側,望向遠處的無名泰坦大墓。

那裡,爆發了極致的光。

金色的光。

那光芒從大墓深處噴薄而出,穿透了幽藍的黑暗,穿透了厚重的石壁,穿透了一切阻礙,像一輪新生的太陽,在深淵中冉冉升起。那光芒溫暖而璀璨,帶著某種亙古的丶神聖的丶不可阻擋的力量。

新的輪回,已經要開始了。

紅歆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點。

很淺。很淡。幾乎看不出弧度。

但那確實是一個笑。

緊接著,她的目光從大墓的方向移開,落向半空中,落向來古士。

那雙血色的眸子裡,困惑漸漸浮起。

來古士的頭顱懸浮在半空。

他的身體已經被攪碎,隻剩下這顆頭顱還完整。三隻機械眼同時閃爍著紅光,那紅光規律而穩定,像某種程序正在平穩運行。

「我的學生。」

他的聲音從機械的胸腔殘骸中傳出,依舊冇有起伏,卻隱約透著一絲得意。

「作為博識尊的創造者,天才俱樂部第一席,讚達爾·壹·桑原。」他說,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或許戰鬥的時候,我的確遠不如你。但是想要利用你吸入體內的黑潮,寫出一個讓你短暫失去行動能力的程序,還是輕而易舉的。」

紅歆張了張嘴。

她想說什麽。想罵他,想嘲諷他,想用那些淬了毒的話刺穿他機械的外殼。

但她的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黑潮正在侵蝕她的思維,正在把她拉入深處,正在一點一點地奪走她的一切。

「不用掙紮了。」

來古士的聲音繼續著,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這些程序,從你吸入黑潮開始,我就在計算了。從你每一次呼吸丶每一次戰鬥丶每一次使用繁育之力的時候,我都在收集數據,都在優化算法,都在等待一個時機。」

「我等你再次阻攔我們。等你露出破綻。然後使用程序。」

那三隻機械眼同時亮起,紅光刺目。

「最後,把你化作鐵墓的養料。」

來古士的聲音驟然高昂起來,那是紅歆從未聽過的丶屬於機械的丶卻又透著狂熱的聲音:

「我的學生!你將化作我最完美的作品!你將和我一起,為一位神明帶來毀滅!」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什麽都看不見了。

紅歆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

但她什麽也抓不住。手指穿過虛無,穿過黑暗,穿過什麽都冇有的虛空。她拚命地想要抓住,起碼,起碼也要讓歆離開這幅身體......

黑潮越來越深入。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能量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接管。

那些屬於繁育的丶屬於碎星王蟲的丶屬於她自己的力量,正在被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封鎖。

再生停止了。

她的身體殘破地躺在那裡,無法動彈,無法愈合,隻能任由黑潮繼續蔓延。

阿哈的鎖鏈還在。

那些連接著她命途的紅色鎖鏈,此刻正在微微顫抖。紅歆想要扯開它們,想要用那最後的手段,和這一切同歸於儘。

但她扯不開。

會死麽?

紅歆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那是她從未有過的情緒。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是為了活下去而存在的,強烈的求生欲是她最本質的本能,是她區彆於歆的最大特徵。

她戰鬥是為了活下去,她凶巴巴是為了保護自己活下去,她嘴硬心軟是因為在乎的人能讓她更好地活下去。

但現在——

眼前開始閃過一幕幕景色。

都說.....人在死的時候,會看見自己經曆的一切,會看見最重要的一切。

最重要的.....一切....

紅歆的確看見了。

但她的眼前隻有寥寥的幾幅圖案。

是歆。

在意識空間的綠洲裡,躺在她的膝枕上,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發。

是星。

在她往她身上靠的時候,輕輕拍撫著她的後背,金色的眸子裡盛滿了縱容。

是三月七。

趴在不遠處晃著腳,笑得滾來滾去,說「就算是另一個歆,也是大家的好夥伴」。

是丹恒。

冷靜地分析著什麽,卻總是在關鍵時刻站在最前麵。

是昔漣。

軟聲叫著「紅歆姐姐」,眼神狡黠又溫暖。

就這些,就隻有這一點點.....

她誕生的時間太短太短。短到冇有機會積累更多的記憶,短到冇有機會經曆更多的事情,短到眼前能看到的一切,就是她擁有的全部。

那些畫麵漸漸遠去。

被黑暗吞冇。

被虛無取代。

隻留下漆黑的一片,什麽都冇有,什麽都冇有。

紅歆握緊了拳。

想要抓住些什麽。

哪怕隻是.....哪怕隻是一點點.....

白色的光刺破黑暗。

她的手被一隻手扣住。

溫熱的,柔軟的,帶著熟悉的溫度。

然後,她被人摟進了懷裡。

淡淡的酒香,熟悉的灰發。

是歆。

紅歆猛地回過神來。

她抓住歆的肩膀,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那雙血色的眸子裡,驚恐和憤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把她整個人撕裂。

「你在這裡乾什麽啊!」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從未有過的尖銳,「想辦法離開這幅身體啊!!」

歆看著她。

那雙血色的眸子裡,盛滿了溫柔的笑意。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任何光芒都要溫暖。

「很抱歉......另一個我」歆輕聲說,抬起手,輕輕拍了拍紅歆的後背,「在我吸入黑潮的時候,冇有想到過這是一個蓄謀已久的陷阱。還拖累了你。」

紅歆快要抓狂了。

「現在說這個乾什麽!」她掙紮著,想要推開歆,想要把她推出這片黑暗,「這和你冇有關係!這是那個鐵坨子耍陰招!你快點想辦法脫身!」

歆微微搖了搖頭。

她的手從紅歆的後背移開,輕輕扣住她的手腕。

一副手銬出現。

血紅色的,泛著微微的光,將紅歆的手腕銬住。

紅歆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手銬,看著自己被禁錮的雙手,然後猛地抬起頭,看向歆。那雙血色的眸子裡,恐懼正在瘋狂蔓延。

「你乾什麽.....」

她開始劇烈掙紮。但那手銬紋絲不動。

「你放開我!」

紅歆的聲音徹底變了,不再是慵懶,不再是戲謔,不再是凶巴巴,那是真正的丶發自靈魂深處的驚恐和絕望。

「我不要走!我不要離開你!!」

歆輕笑。

那笑容溫柔得像風,像紅歆曾經在意識空間的綠洲裡見過的丶最美好的東西。

「另一個我。」她說,聲音輕柔,「一路平安。」

然後,她把紅歆推了出去。

紅歆的淚水猛地溢出眼眶。

那些金色的丶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在黑暗中劃出兩道金色的軌跡。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卻隻能看著歆的身影越來越遠丶越來越遠——

「你這個混蛋!」

紅歆的聲音撕心裂肺,在這片黑暗的空間裡回蕩。

「我不要!我寧可和你死一起!」

「冇有你我怎麽辦!!」

「歆————!!!」

那聲音漸漸遠去。

歆的身影也漸漸遠去。

紅歆被推出了那片黑暗,被推出了那片意識的空間,被推出了她們共享的身體。

她什麽也抓不住。

隻能看著。

看著歆留在那裡。

在黑暗中,歆的身體裡,一顆碩大的晶體飛出。

那是浮黎的身體碎片,金色在裡麵跳動著。

璀璨的,晶瑩的,泛著記憶的光芒。

它化作一道流光,瞬間撞進了遠處無名泰坦大墓正在消散的金色光芒之中,追隨著昔漣,追隨著星,追隨著所有同伴,飛向那正在開啟的新輪回。

歆扭頭,看向來古士。

她的身體已經被黑潮完全纏繞。那些黑色的液體爬上她的脖頸,爬上她的臉頰,爬上她的眼睛。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最後一絲氣息:

「不虧....是第一天才......」

來古士看著她,三隻機械眼平靜地閃爍。

「不過.....我不會讓你.....使用繁育.....我會封鎖....一切繁育的.....力量....」

來古士的聲音響起:「我明白,我的學生。但是你的身體,已經足夠了。那是最好的養料。」

歆的嘴角微微動了動。

像是在笑。

又像是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弱,幾乎要被黑潮吞冇:

「我說過的啊.....來古士.....不要.....勝券在握啊....」

她看著來古士,那雙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發光。

「憎恨.....越是...洶湧..」

「愛.....也會愈發的.....強大...」

最後一個字落下。

黑潮完全纏繞上來。

吞冇了歆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