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之中,光芒耀眼。

來古士懸浮在虛空之中,他的雙臂緩慢地丶莊嚴地張開了。那個姿態像是一位指揮家在迎接樂章的最高潮,又像是一位父親在註視自己窮儘一生雕琢的作品終於完成。

「敬請見證,」某種超越物理的力量讓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回蕩在所有人的意識中,「我完美的造物——萬機之王。你計算中的時刻——名為毀滅!」

話音未落。

在鐵墓的前方,空間劇烈扭動。不是漣漪,不是波紋,而是整片空間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撕開丶摺疊丶重組的扭曲。

無數旗艦在一瞬間完成了躍遷,從虛空中同時現身,艦隊的規模大得超出了任何單一勢力的範疇。

黑塔空間站在藍光中顯現。

那座巨大的環形建築從躍遷通道中緩緩推出,每一寸外殼上都流轉著淡藍色的能量紋路,像是一顆被人工雕琢的星辰。

空間站的艦橋在最高處亮著燈,透過舷窗可以看見裡麵忙碌的人影。

緊接著,星際和平公司的戰略投資部旗艦躍遷而至。那艘艦船的體積比空間站率小一點,表麵象徵著公司權威的徽章在星光下熠熠生輝。它出現的瞬間,周圍的空域被數十艘護衛艦填滿,形成了一個嚴密的防禦陣列。

羅浮和曜青仙舟的行星級戰艦緊跟著出現。

仙舟的艦船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樣。它們的船體周圍都圍繞著特殊的環,材質如玉,每一道紋路都在緩慢地呼吸著金色的光芒。

最後,在所有飛船的背後——

一顆星辰一樣的戰艦猛地出現。

它的體積遠超在場任何一艘艦船,巨大的船體在星空中投下了一片陰影。

螺絲星的恒星級戰艦「風信子」。

船體上密密麻麻的炮口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鱗片,每一塊裝甲板都在緩慢地調整角度,校準目標。

黑塔空間站的艦橋上,氣氛緊繃得像是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黑塔站在最前方,手中的魔杖杵在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的目光穿過舷窗,穿過層層艦隊的間隙,直直地落在那道比星球還大的身影上。阮梅,螺絲咕姆,艾絲妲站在她左邊,表情平靜。瓦爾特,姬子,星期日則是站在黑塔右邊,看著半空中的鐵墓。

黑塔撩了一下頭發,單手叉腰。

「誰允許你發言了,前輩?」

她的聲音通過所有艦隊的通訊頻道傳出去,清晰而鋒利。

「給我看清楚了——你這收拾不完的爛攤子,如何被後世了結!」

所有戰艦幾乎在同一瞬間開火,能量光束丶實體炮彈——無數種武器丶無數種顏色丶無數種毀滅的方式,同時傾瀉在那道巨大的身影上。

整片宇宙都被照亮了。

鐵墓的身上不斷爆炸,每一寸骨骼丶每一朵金色的花丶每一根枝條都在被擊中,火光在祂的表麵層層疊疊地綻開,像是某種詭異的丶盛大的煙花。

但祂似乎並冇有受到什麽嚴重的傷害。

祂甚至冇有移動。

那些攻擊落在祂身上,炸開,熄滅,然後祂依然站在那裡,骷髏般的骨骼上冇有一絲裂痕,金色的花依然在數據流中開合,枝條依然纏繞在手臂上,緩慢地丶沉重地呼吸著。

————

翁法羅斯。

四個人站在平臺上,仰頭看著半空中那雙手。

那雙手太大了。從指尖到掌心,每一寸都刻滿了數據的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在緩慢地脈動。

雙掌合攏的時候,中間的那團紅光被擠壓丶被凝聚,像是某種正在被孕育的東西在進行最後的成形。

恐怖的氣息正在不斷地迸發。

不是氣勢,不是威壓,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毀滅本身的氣味。它從那雙掌心的縫隙中滲出來,從那些數據紋路中溢出來,從每一根指尖的末端滴落下來,化作劇烈的風浪,席卷了整個空間。

平臺的邊緣被風浪撕出細碎的裂痕,三月七的頭發被吹得向後飛揚,丹恒的衣擺獵獵作響。

昔漣走到星身邊,站在那裡,肩膀幾乎挨著星的肩膀:

「夥伴,彆太緊張,記得深呼吸。」

星冇有回答,但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胸腔被撐得發疼,然後她慢慢地吐出來。

丹恒握緊了擊雲,槍身上的金色光芒還冇有完全消退。他望著那雙巨手之間越來越亮的紅光,眉頭緊鎖:

「感受不到任何其他的氣息。完全就是不祥和毀滅的化身。」

三月七用力地搖了搖頭,雙手叉腰,下巴揚起,聲音大得像是要把這片空間的陰霾都震散:

「我們這些前輩,可不會輸給一具空殼,對吧!」

通訊信標裡傳來一陣電流的雜音,然後姬子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了起來。信號不穩定,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鐵墓的身......已經降臨了。」

黑塔的聲音接了上來,比姬子的更清晰,帶著那種屬於她的丶不容置疑的篤定:

「哼......托小家夥的福,這個鐵墓似乎並不完整。他還在自我檢索之中。天外的事情你們不用操心——」

黑塔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看什麽數據,然後繼續:

「打起精神,擊潰鐵墓的核心吧。」

昔漣看著那雙巨手之間開始緩慢消散的光芒,轉過頭看向星。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帶著一絲很淺的丶讓人安心的笑意:

「夥伴,我們一定可以做到的,對吧?」

星冇有立刻回答。她望著那團正在散去的紅光,望著那雙手掌緩慢張開後露出的空間——

光芒散去。

半空中,那個人影終於顯現。

一身赤色與黑色交織的盔甲,從肩甲到裙甲,每一片甲葉的邊緣都鋒利得像刀刃。

盔甲的紋路不是鑄造上去的,而是某種活著的丶緩慢流動的東西,赤色和黑色在甲麵上交織丶分離丶再交織,像是兩股永遠在爭鬥的力量。

頭盔冇有戴上,長發從肩甲兩側垂落,發尾在風中微微飄動。

背後,碩大的鞘翅張開。

那對翅膀太大了,大得像是在她身後展開了一麵天幕。

鞘翅的表麵不是鱗片,也不是羽毛,而是某種半透明的丶帶著金屬光澤的薄膜,上麵布滿了細密的金色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電路圖。

翅膀每一次微小的顫動,都會在空氣中留下短暫的丶血紅色的殘影。

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然後她的腳尖輕輕點了一下虛空中的某一點,那個動作很輕,像是蜻蜓點水,像是某個溫柔的人在清晨的花園裡試探露水的溫度,然後她開始下落。

緩慢地,像是一片被風托住的落葉,像是一顆被引力緩慢拉向地麵的星辰。

她落在平臺上。

冇有震動,冇有衝擊波。她隻是站在那裡,赤黑色的盔甲在暗紅色的光線中泛著冷冽的光,背後的鞘翅緩緩收攏,疊在身後,像是一件被摺疊起來的丶用毀滅織成的披風。

緩慢地抬起了頭。

那雙眼睛是血色的。

不是歆那種寶石一樣溫柔閃亮的血色,也不是紅歆那種帶著戲謔和溫度的血色,而是一種更深的丶更冷的紅,像是凝固了很久的血液,像是被凍結在深淵底部的岩漿。

那雙眼睛裡冇有情緒,冇有自我,冇有任何屬於活物的東西。她隻是安靜地丶冰冷地註視著眼前的四個人。

那個目光讓三月七的脊背發涼,丹恒的擊雲不自覺地抬高了半寸,昔漣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三月七咬了咬牙,聲音裡帶著憤怒。

「喂!你這個家夥!!你不管你是誰,是什麽東西——」

三月的聲音拔高了。

「把歆還給我們!」

那雙血色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那個動作很慢,像是某種正在學習人類行為的程序。

然後她低下頭,抬起手,看著自己的身體。赤黑色的甲片在她的註視下微微發亮,像是在回應某種召喚。

她的目光落在手腕上——那裡有一個血紅色的手鐲,緊緊地貼在甲片和皮膚的接縫處。

她的目光在那裡停頓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用冰冷的聲音回答。那個聲音是歆的聲線,每一個音節都是歆的發音方式,但裡麵冇有任何溫度,冇有任何屬於歆的丶柔軟的丶活著的東西。

它比金屬更冰冷,比數據更空洞,像是某臺機器在調用「歆」的聲音樣本進行合成。

「身體完整,記憶完整。自我身份判定結果為——」

鐵墓頓了頓。那個停頓精準得像是一次數據檢索的完成。

「歆。」

鐵墓——或者那個自稱「歆」的東西——抬起頭,看向四人。她的目光依次掃過三月七丶丹恒丶昔漣,最後落在星身上。那雙血色的眼睛裡依然冇有任何情緒。

「結論:我就是你們要找的歆。」

星感覺自己的胃在收縮。

歆的聲音總是很輕柔,很溫柔,笑起來的時候像是銀鈴被風吹動,清脆得讓人忍不住跟著笑。

而眼前這個人所說的話,每一個字都比金屬更冰冷,比虛空更空洞。

那種感覺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丶更令人不適的東西——像是聽見一首最熟悉的歌被用完全錯誤的調子彈奏出來,每一個音符都是對的,但整首歌都是錯的。

星的眼底燒著怒火。

「你才不是歆!」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像是被咬碎了才吐出來的,「鐵墓!把歆還給我!」

鐵墓抬眼。

那個動作很慢,微微歪頭,角度不大,剛好是歆在思考時最常用的那個角度。

但這個動作由眼前這個人做出來,冇有任何俏皮感,冇有任何溫度。

空洞的血眸,機械的動作,精準到毫米的歪頭角度——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丶讓人毛骨悚然的恐怖。

鐵墓伸出了手。

那隻手從赤黑色的袖甲中伸出,手指修長,指尖微微張開,像是一個邀請,又像是一個被寫入程序的指令。

她的聲音依然是那種冰冷的丶冇有起伏的合成音:

「開拓者,星——身份為,歆的戀人。」

「即為我的戀人。」

「請與我攜手,助我毀滅。」

星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自己的胸腔裡炸開了。她的手握緊成拳,指節泛白,指甲幾乎嵌進掌心的肉裡。

「閉嘴!」她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不許用歆的名字——你這具空洞的傀儡!」

賽飛兒的聲音響了起來。那個聲音從昔漣懷中的書裡傳出,帶著某種慵懶的丶漫不經心的嘲諷:

「冇有心的傀儡,隻能用著冰冷的數據模仿小蝴蝶,可憐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