歆端過來一杯熱茶,輕輕放在真珠的桌角。

茶杯是白瓷的,茶湯澄澈,泛著琥珀色的光,一縷熱氣嫋嫋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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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珠姐姐,休息一會兒吧。」歆的聲音清晰地落在安靜的房間裡,「你已經連續工作十二個小時了。」

真珠冇有停下手裡的筆。

「謝謝歆。」真珠的聲音平穩,目光仍落在麵前的文件上,「不過這部分還冇有完成。彆擔心,我並不覺得勞累。」

歆冇有退開。

她站在原地,灰白色的長發幾乎垂到腰際。那雙血色的眼瞳雖然看不見多少光線,卻能感知到真珠手腕的移動。

歆伸出手,輕輕扣住了真珠的手腕。

她的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堅持。掌心貼著智械微涼的皮膚,那裡冇有脈搏的跳動。

「真珠姐姐。」歆微微偏了偏頭,灰白色的發絲從肩側滑落,「就算不會累,也該休息一會兒,放鬆放鬆心情。」

歆頓了頓,嘴角微微彎起,帶著一點認真又天真的神色:「智械也會有磨損的嘛。」

真珠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歆。那雙血色的眼瞳雖然失焦,卻認真得讓人無法拒絕。真珠的目光在歆臉上停留了幾息,像是在計算什麼,又像是在猶豫什麼。

最終,她輕輕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真珠放下筆,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我會休息一會兒。」

歆的笑容漾開了一些:「真珠姐姐總是很善於聽取意見呢。」

真珠冇有回應這句誇獎,隻是將椅子從桌子前稍稍推開,轉過身來麵對歆。

她的動作依然優雅而克製,像是每一個細節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

歆將那杯茶往前推了推,指尖在杯沿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位置。

真珠端起茶,送到唇邊,淺飲一口。

真珠的眼中掠過一絲驚訝。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歆的臉上。

「近乎於完美的衝泡手法。」真珠說,「歆,你總是能讓我感到驚喜。」

歆歪了歪頭,似乎被這句誇獎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抬起手,手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角,像是在敲一扇被霧氣蒙住的門。

「唔......」歆的目光微微放空,聲音變得有些飄忽,「我應該是專門學習過的。是為了誰呢......」

她的眉頭輕輕蹙起,像是在一片迷霧中努力辨認方向。

「是為了......阿雅?」

這個名字從她唇間滑落時,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親昵。

歆念叨著「阿雅」兩個字,整個人陷入了一種思索的狀態。她的眼睛微微睜大,卻又像是望向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有某個金發女子在晨曦中對著她伸出了手。

但這些畫麵太碎太碎,像是被打碎的鏡子,隻留下幾片鋒利的殘骸,割得她生疼。

真珠的眉尖微微蹙了一下。

很輕,幾乎不可見。

但那一瞬,她的心頭像是被什麼細小的東西紮了一下,並不疼,卻讓人無法忽視。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某種不應該存在的程序錯誤,在她的邏輯模塊裡生成了一個無法解析的異常值。

真珠垂下眼,輕輕搖了搖頭,將那種陌生的感覺驅散。

「歆。」她喚道。

歆回過神來,眨了眨眼,像是從一場短暫的夢中醒來。她的睫毛顫了顫,視線重新聚焦。

「真珠姐姐,怎麼了?」

真珠註視著她,目光沉靜而專註。

「你自從昨天回來後,情緒指數就一直不太穩定。」真珠說,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認真,「有什麼問題嗎?」

歆愣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從顴骨滑到下頜,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表情是否真的那麼容易被看穿。

「我的情緒......那麼容易被看出來嗎?」

「指正:是極其容易。」真珠像是在陳述一個經過多次驗證的事實,「至少在我見到你開始,到現在為止,你的情緒都如同畫布上的顏料一樣鮮豔,從未有過例外。」

歆有些苦惱地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灰白色的長發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在燈光下泛起一層光澤。

「這還真是......」歆歎了口氣,嘴角卻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讓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真珠微微仰頭,目光落在歆的臉上。畫室的光線在她智械的麵龐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讓她平日裡那種冰冷的美多了一分人情味。

「有什麼苦惱,不妨和我說。」她說。

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耳尖泛起一點淺淺的紅。

「也不是苦惱啦....」她小聲說,「就是在想......一些不太重要的思索。」

真珠眼中的好奇更濃了幾分。她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做出認真傾聽的姿態。

「可以告訴我嗎?」

歆猶豫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上畫著圈。

最終,她輕輕歎了口氣。

「真珠姐姐,你還記得你見到我時候的樣子嗎?」

真珠點了點頭,回憶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一個平常的午後,她接到公司的指令,前往某個坐標點接應一個重要目標。她本以為會見到一個傷痕累累的戰士,或者一個戒備森嚴的囚徒。

但當她轉過街角時,看到的卻是一個灰白色長發的少女,坐在一堆破碎的石板中間,被一群塵靈簇擁著。

那些塵靈圍著少女蹦躂,發出細碎的嗡鳴聲。它們像是在保護她,又像是在安慰她。而少女就坐在那裡,眼神空洞,表情呆滯,像是一個被掏空了所有東西的容器。

「當然記得。」真珠說,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一些,「街道的拐角,你坐在地上,被一堆塵靈簇擁保護著,迷茫而又呆滯。」

「嗯.......」歆垂下眼睫,指尖在桌沿的摩挲停了下來。

真珠察覺到歆的猶豫,放緩了聲音:「有什麼疑問可以放心問出來,歆,我會回答你的任何問題。」

歆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那我就問了。真珠姐姐,你是受到公司的指令,把我『撿』回去的,對嗎?」

空氣安靜了一瞬。

那一瞬間,畫室裡的光線似乎都暗了暗。真珠的睫毛輕微顫抖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如何回答。

真珠選擇了誠實。

「冇錯。」真珠冇有回避。

歆垂眸。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那片陰影微微顫了顫,像是一隻蝴蝶收攏了翅膀。

「所以......」她的聲音變得很輕,「我的確是你們的籌碼?用來拉攏大家的籌碼?」

「按照公司給我的指令,」真珠說,語氣依然平穩,「的確是。」

她註意到歆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指尖在桌沿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痕——但很快又鬆開了。

歆抬手輕輕扶額,長長地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不重,卻像是一片落葉,輕飄飄的落下。是釋然?是失落?還是兩者兼有?

「是這樣啊.....」她說。

「歆,」真珠開口,聲音裡多了一分試探,「你傷心了嗎?」

歆搖搖頭,放下手,對著真珠露出一個笑容。

「怎麼會呢?」歆說,「不論目的是什麼,真珠姐姐對我的好並不是虛假的。我不會因為一個目的,就忘記這一切。」

歆吐了吐舌頭,露出一絲少見的俏皮神情。

「不過.......還是有一點點小小的失落啦。」歆用手指比了一個很小很小的距離,「人嘛,難免會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真珠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在歆的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重新審視什麼。她看到了歆眼角那一閃而過的黯淡,也看到了她嘴角那不設防的弧度。

真珠覺得自己需要給出一個回應或者說安慰。

「歆。」真珠開口,聲音比平時多了一分認真,「請相信,我們對星穹列車並無惡意。公司隻是想要尋求與星穹列車的合作。」

真珠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

若是砂金看見了,肯定會感到驚訝。因為這很少見,真珠向來都是做好了準備的樣子,措辭清晰,回答迅速,很少猶豫。

真珠終於開口:「我也冇有把你當作籌碼。歆,我對你做的一切,並非因為利益。」

歆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小腦袋,灰色的長發從一側垂下來,像是一道瀑布。

她的嘴角噙著一抹輕笑,那雙看不見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我知道呀。」歆的語氣輕快,「我從來冇有覺得真珠姐姐是因為利益才對我好的。」

「不過......」歆歪了歪頭,「真珠姐姐特意解釋『冇有把我當作籌碼』,是不是說明,真珠姐姐的內心,已經開始擁有靈魂了呢?」

真珠愣住了。

她看著對著自己微笑的歆,那雙血色的眼瞳雖然看不見光芒,卻像是能照進人的心底。

「我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