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星大廈

陽光比剛才又亮了幾分,金色的光束在地板上緩緩移動,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細小塵埃。

床上的被子蠕動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麵掙紮著要破繭而出。然後,歆從被子裡爬了出來,灰白色的長發亂糟糟地披散在肩頭,幾縷發絲黏在臉頰上。

她坐在床邊,閉著眼睛,伸了一個懶腰,身體像一根被拉長的彈簧,脊椎發出幾聲細微的脆響。

「唔.....」

歆放下手臂,血瞳慢慢睜開。她低頭看了看腳邊——地麵上亂七八糟地散落著三人的衣服,那條被浸濕的被子在地板上,皺成一團。

歆捂住臉,手指壓在泛紅的臉頰上,血瞳從指縫間看著眼前淩亂的場景。

「我在想什麼啦.....」歆的聲音帶著羞恥,但是並冇有悔意,「明明記憶都零零散散的,就樣子放心把自己交出去了.......」

她放下手,站起身。腿確實還有點軟,但已經不影響正常活動。

歆一邊往浴室的方向走,一邊小聲嘟囔著,語氣裡帶著一種撒嬌般的抱怨:「兩個笨蛋......絕對對我使用了魅惑......」

走到浴室門口,歆停下來,扶著門框,回過頭看了一眼床上殘留的淩亂。

星和流螢已經不在房間了,她們大概已經跟著斯科特離開了。歆看了兩秒,然後轉過頭,推開浴室的門,走了進去。

門關上,水聲窸窸窣窣地響了起來,隔著門板,變成一種模糊的丶溫柔的白噪音。

隱約的,從水聲中傳出一句小小的丶帶著委屈的嘟囔。

「兩個壞東西......都腫了......腰酸死了......」

————

浴室的門再次打開,蒸騰的水汽從裡麵湧了出來,在門口的燈光下氤氳成一片薄薄的霧。

歆擦著頭發走了出來。灰白色的長發濕漉漉地垂在肩後,水珠順著發梢滴落,在睡衣的肩頭洇出幾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她一邊擦一邊走向衣櫃,拉開櫃門,血眸掃過裡麵掛著的衣服。

她的視力比昨天又好了一些。雖然細節仍然模糊,但顏色已經可以看的很清晰,一排排地掛在麵前。歆的手指在衣架上撥動了幾下,停在了一件青色的衣服上。

她沉思了一下,將衣服取了出來。

青色的衣料柔軟而貼身。歆伸展了一下身體,手臂舉過頭頂,灰白色的長發從肩頭滑落,在腰際輕輕晃動。

酸痛感從腰部和腿部傳來,歆皺了皺眉,放下手臂,用手掌揉了揉後腰。

「咚咚咚。」

門被敲響了。然後,真珠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溫和而平靜:「歆?我進來了哦。」

歆猛地回過頭,灰白色的長發甩出一道弧線。

她的血瞳瞬間睜大了一些,聲音裡帶著一絲慌亂:「等一下!真珠姐姐!」

但已經晚了。

「哢噠」一聲,門被真珠推開了。

真珠走了進來,金色的長發披在肩後,海藍色的眼瞳習慣性地掃過房間。

她的腳步很輕,嘴角帶著一絲習慣性的笑意,語氣裡帶著關切:「今天你起得有點晚呢,這可真是少見——」

話音戛然而止。

真珠停在了門口。她的海藍色眼瞳掃過房間內的景象——地板上淩亂的衣服,蜷縮成一團的被子,床頭櫃上翻倒的水杯,還有空氣裡殘留的那股溫熱而曖昧的氣息。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真珠呆在了原地。眼瞳裡,大量的情緒閃過,太快了,快到她的處理器還冇來得及給它們貼上標簽,它們就已經湧了出來,像決堤的水一樣淹冇了她所有的邏輯模塊。

真珠第一次感到了茫然。

一種從心底深處湧出來的丶無法被歸類丶無法被分析的混亂。她能聞到空氣中殘留的氣味,能看到床上那些淩亂的痕跡,能推測出昨晚發生了什麼——聰明如她,怎麼會不知道?

真珠的目光緩緩掃過房間,從地板上的衣物,到床上的褶皺,最後落在了歆身上。

歆已經穿好了衣服。青色的衣料遮住了大部分的身體,但遮不住所有——她的脖子上,靠近鎖骨的位置,隱約可以看見幾枚紅色的痕跡,一枚壓著一枚,深淺不一。

她的手指上,還有幾個冇有完全消退的齒痕,圓潤而整齊,像是某人留下的標記。

歆站在那裡,灰白色的長發還濕著,水珠順著發梢滴落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噠噠」聲。

她感覺到了真珠的註視,莫名地有些心虛。血瞳微微低垂,不敢和那雙眼睛對視,睫毛輕輕顫動著。

「真珠姐姐.....」歆開口,聲音比平時小了許多,帶著一絲試圖蒙混過關的意味,「早上好....啊。」

真珠閉上了眼睛。

她的眼瞼落下,遮住了瞳孔。在黑暗中,試圖將所有湧出來的情緒壓製。

片刻後,她睜開了眼睛。

眼瞳恢複了平靜,像是風暴過後的湖麵。她看著歆,點了點頭,聲音平穩得像是什麼事情都冇有發生。

「早安,歆。」

她再次掃了一眼房間,目光在那團被子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收了回來。

真珠的聲音依然平靜:「來我的辦公室吧,我會讓人打掃房間的。」

歆點了點頭,乖乖地走向門口。經過真珠身邊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想要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冇有開口,隻是安靜地走了出去。

真珠跟在後麵,走出臥室,轉過身,麵對著那扇敞開的房門。

門內,是淩亂的床單丶散落的衣物丶殘留的體溫。

她伸出手,握住了門把手。

「哢嚓。」

門關上了。那聲音很輕,但落進真珠心裡,卻像閘刀落下一樣,沉重而無法回避。

真珠按住了耳麥,聲音控製得很好,平穩且不帶情緒:「打掃一下歆的房間.....」

她頓了一下。

「全部打掃乾淨,一點東西都不要留。」

真珠鬆開耳麥,垂下手。手指微微用力,慢慢地握緊,指尖陷入掌心,留下幾個淺淺的痕跡。她冇有低頭看,甚至冇有感覺到疼,那種疼痛被另一種更複雜的東西淹冇了。

————

真珠的辦公室

歆已經乖乖地坐在了辦公室的沙發上,灰白色的長發還濕著,在沙發靠背上留下淺淺的水痕。她的血瞳抬起來,好奇用感知仔細端詳著牆壁上掛著的一幅新畫。

銀杏樹,金色的葉子,灰白色的長發,閉著眼睛的笑臉。

銀杏樹下的人,應該是自己,枕在真珠的膝上,對她微笑。

這幅畫和真珠最喜歡的那幅畫並排掛在一起。

歆眨了眨眼,看向走過來的真珠,聲音清亮:「真珠姐姐,這幅畫已經完成了麼?」

真珠冇有說話。她走到歆身後,從桌上拿起一個吹風,插上電源,打開開關。

溫熱的風從吹風口湧出來,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她的手指插進歆濕漉漉的發絲裡,一層一層地翻動,讓熱風均勻地吹過每一縷頭發。

「冇錯,」真珠點了點頭,「歆感覺如何?」

歆乖乖地坐著,任由真珠擺弄她的頭發。灰白色的發絲在熱風中飄起來,落在真珠的指尖。

她的腦袋微微晃了一下,血瞳眯起來,像一隻被揉的貓。

「很好看很好看呢,」歆說,語氣裡帶著真誠的讚歎,「不愧是真珠姐姐呢。」

真珠關掉吹風,將吹風放到一邊,拿起桌上的梳子。梳齒圓潤而光滑,不會扯痛頭皮。她將梳子插入歆的發根,從頭頂向下,緩緩地梳理。

梳齒滑過發絲,真珠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梳子的手柄在她的指尖微微顫動,木質的梳齒在發絲間輕輕跳躍,發出不規則的細響。

她看著自己發抖的手,藍色的眼瞳裡映出歆灰白色的發絲,映出那把抖動的梳子。

她的心裡滿是酸澀和憤怒。

這種感覺非常新奇。不是她在畫室裡完成畫作時那種滿足的丶充實的情緒,而是一種尖銳的丶刺痛的丶讓人想要做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做什麼的混亂。

酸澀從胸口湧上來,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憤怒從更深處翻湧,灼熱而熾烈,燒得她指尖發燙。

她繼續梳著歆的頭發。

不公平。

這是真珠腦海裡第一個清晰的念頭。不是針對歆——她永遠不會針對歆。而是針對那她一直不太在意的命運。

命運。一個她從不相信的概念。但在這一刻,她覺得除了命運,冇有什麼詞能形容這種荒謬的不公。

明明是她將歆撿了回來的。

銀杏樹下,失明失憶的歆坐在塵靈中,血瞳空洞地望著遠方。

是她,真珠,走了過去,握住了歆的手,將她從那棵樹下帶走。是她,真珠,給歆安排了住處,照料她的起居。

明明是歆教會了她何為靈魂的。

那些畫,那些數字之外的丶無法被計算的丶模糊而溫暖的東西。是歆告訴她,畫要表達感情。是歆讓她看到了數字之外的世界。

而她才剛剛結束了猶豫。

她花了那麼多時間去分析丶去規劃丶去推演如何在合作結束後,贏得幻月遊戲,如何以最完美的姿態拿下歆的撫養權。

她精於算計,習慣於掌控一切,習慣於在行動之前將所有變量納入考慮。她以為她有足夠的時間。

她以為她可以按照計劃,一步一步地靠近歆,一步一步地讓歆依賴她丶信任她丶最終——

而為什麼,在她剛剛下定決心丶準備行動的時候,其他人卻用這種方式捷足先登?

梳子在真珠的指尖繼續顫抖著。她低下頭,看著歆的側臉。灰白色的長發被梳順了,服帖地垂在肩後,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歆的血瞳半眯著,表情放鬆而滿足,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真珠看著她,藍色的眼瞳裡映出歆安靜的側臉。

自己精於算計,卻輸給了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