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頭攢動。笑聲丶碰杯聲丶麵具碰撞的哢嗒聲,混雜著某種循環播放的背景音樂,在密閉的空間裡來回折射,最終變成一鍋沸騰的噪音。

這裡的每個人頭上都頂著一個白色的麵具。有的扣在臉上,有的歪在頭頂。麵具上冇有花紋,隻有不同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一張空白的丶光滑的丶有些瘮人的白板。

歆站在門口,捏著下巴,歪著頭打量著這一切。

血色的眸子裡映出那些晃動的身影和閃爍的燈光,她的表情說不上厭惡,也說不上喜歡,更多的是一種了然。

「這就是世界儘頭?」歆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絲疑問。

一個愚者走了過來。他的麵具歪在頭頂,露出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的臉,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掃了歆一圈,目光在她的灰白色長發和血色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臉上的表情變成了某種費力回憶的困惑。

「不不不,這隻是酒館的一部分.......」他頓了頓,眯起眼睛,湊近了一些,「待會,你怎麼看起來這麼眼熟?」

愚者繞著歆轉了半圈,上下打量著,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啊.......你和之前那個無名客很像啊。除了眼睛和頭發顏色有點不一樣。」

歆蹙了蹙眉:「星?她剛剛來過這裡了?」

愚者點點頭,笑得越發燦爛,像是在分享什麼不得了的八卦:「冇錯冇錯!身邊還有一位紅發的小姐呢。不過他們都被花火帶走了——」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還有一位倒黴蛋觸了花火的黴頭,哈哈哈哈!」

他轉身,朝著酒館內部招了招手,聲音拔高了好幾度:「喂——夥計們!來了新的無名客啊!快來看看啊!」

這句話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沸水裡。

一群人湧了過來。男的女的,有的戴著麵具,有的隻是掛在腦袋上。

他們從各個方向探出腦袋,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歆身上,像一群發現了新奇獵物的鬣狗。笑聲從四麵八方湧來,有的尖銳,有的低沉,有的隻是從鼻子裡擠出來的嗤嗤聲。

「真的假的?又一個?」

「不是什麼裝扮愛好者吧?」

「眼睛顏色還挺好看的,血紅色的,嘿——」

「今天酒館很熱鬨啊!」

歆聽著周圍的聲音,眉頭越蹙越緊。那些目光像無數根細小的針,紮在她的皮膚上,不疼,但密密麻麻地讓人不舒服。

歆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試圖和眼前的人說清楚,她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清楚。

「我不太喜歡這樣子被看著......」

周圍的愚者們似乎並不在意。

「聽見了嗎?她說不喜歡,哈哈哈哈哈——」

「她看起來很可愛啊,那個表情,啊哈哈哈哈哈——」

「列車的人果然冇什麼幽默感啊!啊哈哈哈哈哈——」

「給我簽個字怎麼樣?簽到腳上,我這輩子不洗,哈哈哈哈!」

笑聲音浪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湧來。那些笑臉上似乎冇有惡意,卻比惡意更讓人煩躁——他們根本不在乎她說了什麼,不在乎她喜不喜歡,不在乎她的任何感受。他們隻是覺得好笑。

歆的眉頭已經蹙成了一個明顯的「川」字。她環顧四周,看著那些笑著的丶鬨騰的丶手舞足蹈的愚者們,語氣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真是奇怪.......」歆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語,「酒館怎麼會是這個樣子......阿哈的酒館,為什麼會是這種情況?」

周圍的愚者聽到了這句話。

笑聲非但冇有減弱,反而更加響亮了。有人笑得彎了腰,有人笑得拍桌子,有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副樣子?」一個愚者指著歆的臉,笑得喘不上氣,「你以為酒館是什麼樣子?哈哈哈哈哈——這地方早就不是阿哈的酒館了!哈哈哈哈!」

另一個愚者轉身,指著牆上的一塊牌子。那塊牌子不大,木質的,上麵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阿哈不可入內。

歆的目光落在那塊牌子上,眨了眨眼,停頓了兩秒。

血色的眸子裡看不出什麼情緒。她捏著下巴,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歡愉的酒館內,」歆的聲音緩慢而清晰,像是在品味這句話的荒誕之處,「歡愉星神不可入內。這倒是有點意思......」

歆收回目光,看向麵前那群還在笑的愚者們,語氣平靜:「也就是說,對你們,我不需要給阿哈麵子?」

愚者們笑得更開心了。

「好可怕呀——不給我們麵子了!哈哈哈哈——」

「你當然不用給麵子,因為阿哈從來冇有麵子!」

歆點了點頭。

「很好。」

歆抬起手。

手指向下,輕輕一點。

血色的能量從她的指尖瞬間擴散開來。那能量不是爆發,而是一種安靜的丶卻讓人無法呼吸的壓迫——像整片天空塌了下來,像整顆星球的重力在一瞬間增加了百倍。

恐怖的威壓以歆為圓心向四麵八方擴散。

酒館的牆壁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聲,木板在重壓下彎曲丶變形。酒瓶一個個爆裂,各色的酒液四濺開來,在燈光下閃著破碎的光。酒杯碎裂,桌椅移位,牆上的麵具被震落,在地麵上摔成碎片。

笑聲戛然而止。

除了角落裡那幾個從始至終安靜坐著丶冇有參與任何狂歡的人之外,剛剛所有那些在狂笑丶在鬨騰丶在圍著她起哄的愚者們,全部被壓在了地板上。

動彈不得。

發不出聲音。

有人趴著,有人仰著,有人側著,姿勢各不相同。

歆揉了揉耳邊,像是在緩解那些笑聲在耳膜上留下的嗡嗡聲。她看著趴了一地的人,點了點頭。

「清淨多了,看起來這種手段還是有點作用的。」

歆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每一個被壓在地板上的人。

「接下來我會放開你們,」她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不要再笑了,好麼?」

那群人艱難地丶一致地點了點頭。動作整齊得有些滑稽。

歆揮了揮手。

壓迫瞬間散去。

那群人像是被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有人咳嗽,有人乾嘔,有人癱在地上不願意起來。

歆的目光掃過這群人。有一部分人冇有再笑了——他們的表情很複雜,有恐懼,有不解,有憤怒,但冇有笑。

但還有一部分人——雖然不敢發出聲音,雖然肩膀在拚命地壓著——但他們的肩膀在一抖一抖的。

他們在忍著笑。

歆看著那些抖動的肩膀,搖了搖頭,她真的冇有辦法理解這些人。

她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笑的。

「怪不得阿哈不喜歡來酒館......」歆輕聲說,「這樣的酒館,的確一點樂趣都冇有。」

一個從地上爬起來的愚者,膝蓋還冇完全站直,就聽到這句話。

他低著頭,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在嘀咕給自己聽,但那幾個字還是清晰地飄了出來——

「連麵具都冇有的人.......有什麼資格替樂子神評價酒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