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的風已經變了味道。

原本海原市午後那種帶著海水的空氣,如今被一股濃烈的鐵鏽味和某種甜膩到近乎腐敗的花香攪成了一團混沌的濁流。

遠處的笑聲此起彼伏,近處的喘息和腳步聲則慌亂地交織著。

爻光站在街心,低頭看了一眼腳邊倒在地上的怪物。

那東西的形態已經徹底脫離了人形——軀體像一個被強行撐開的花苞,暗紅色的花瓣邊緣微微卷曲,還在輕微地痙攣。

」完全不會閃避任何攻擊——」

爻光收回手,目光在那堆血肉模糊的花苞上停留了一瞬。

臺灣小説網→??????????.??????

」——甚至會主動去接下攻擊。不痛嗎?」

緋英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手中的尺刀已經收了回來,她的粉發狐耳在風裡輕輕顫了顫,目光掃向街道兩側。

」而且——還在不斷地擴散傳染。」

緋英微微偏頭,看向街角又一個正在異化的普通人。那人正捂著胸口跪在地上,笑聲從喉嚨裡斷斷續續地擠出來,血色花瓣正從他的指縫間一點一點地滲出來。

地上的怪物忽然動了。

它那花苞狀的軀乾微微仰起,花瓣邊緣翕動了幾下,從花苞中心傳出了一陣含混的丶帶著氣泡破裂般雜音的輕笑。

」痛......?」

它的聲音像是從一麵漏風的鼓裡擠出來的,語調裡帶著一種讓人後脊發涼的困惑。

」那是什麼味道的糖果?我要更多!哈哈哈哈——」

爻光看著地上那堆肉塊,眉心微微蹙起:」他們的感官——已經完全扭曲了。」

地上的怪物的軀體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響:」靠近一點......再來......」

所以慢慢小了下去,身體也不再動,然後安靜了。

爻光站起身來,低頭看著它。

」他這是.......死了?」

緋英搖了搖頭:」不,肉身正在複原。要不了多久,他就會再度爬起來。不管被殺死幾次。」

爻光沉默了一拍,輕輕呼出一口氣。

」如此,確實當得起頭頂的大吉之簽。」

爻光收回視線,眉頭依然緊鎖。

」這就是滿願的目的?將植入倏忽細胞的市民——扭曲成隻知道歡笑的孽物?」

緋英轉向爻光,表情比方才認真了許多:」將軍——請不要這樣稱呼他們。」

」這些人和你熟知的豐饒之民並非同類。他們隻是....普通人——日複一日地為了柴米油鹽奔波,冇有你我這般力量,也不曾看見樂園外的世界。他們隻是想喘口氣。哪怕這口氣是滿願遞來的毒酒。」

爻光看著她,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你說得對。他們本該得到庇佑。但此刻——還有另一群人需要我們保護。」

爻光轉回視線,看向緋英,語氣恢複成了仙舟將軍那種乾淨利落的指令感。

」既然你我擁有力量——那就去做些什麼。無論是因為幸存者,還是為受害者。」

緋英的狐耳微微顫了一下,她握緊手裡的尺刀,點了點頭。

就在她們打算動身的時候,一道灰色的身影從街角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歆走的不快,目光環繞了一遍周圍,最後落在爻光和緋英之間。

」將軍,緋英。這些閒雜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爻光的視線落在歆身上:」你要怎麼做?二相樂園人海茫茫,有個幫手總是好的。」

歆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將軍,我想要問你一個問題。」

歆的語調依然輕輕鬆鬆:」繁育,什麼時候缺少過數量?」

歆打了一個響指,聲響清脆,像一枚小石子落入平靜的水麵。聲音在空氣中彌散開來,被風裹著向四麵八方蕩去。

片刻的安靜。

然後——

整顆星球開始輕微地顫抖。

那種顫抖不是地震的劇烈搖晃,更像是一張巨大的鼓麵被從底部輕輕敲了一下,整座城市都在同一瞬間產生了細微的共振。

緊接著,密集的音浪從地底丶從牆壁丶從每一個通風管道和下水道口湧了上來——窸窸窣窣的丶像無數細小的腳步同時啟動的聲音。

爻光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她環顧四周:」歆——你做了什麼?」

緋英則是四處觀望,狐耳朝各個方向旋轉著捕捉那些越來越近的聲響。

」好多的數量——」

在二相樂園的每一個角落

通風口的鐵欄被從內側拱開,白色的丶圓滾滾的身影一隻接一隻地鑽了出來。

下水道的井蓋被從下方頂起,軟乎乎的外殼從縫隙裡擠出來。

路燈的頂罩被掀翻,兩隻守夜糕蹲在燈杆頂端,豆豆眼向下俯瞰著街道。

屋簷的排水管口裡,尾巴先伸出來試探性地晃了晃,然後整隻貓貓糕滑落下來,在地麵上彈了一下才站穩。

白白的,圓滾滾的守夜糕鋪天蓋地地湧了出來,像一片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突然有了意識,朝著所有正在擴散血色花苞的方向聚攏過去。

街道遠處的一群守夜糕已經開始行動。它們的身形在移動的過程中微微膨脹了一圈,軟乎乎的外殼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繃緊。

然後它們撲向了最近的一隻怪物,幾隻守夜糕同時壓住怪物的花苞肢體,另外一隻從側麵繞到怪物身後,尾巴一卷,將一團白色的絲線從外殼裡抽出來,利落地纏上了怪物的軀乾。

那怪物還在笑,但笑聲隨著絲線收緊而逐漸變弱丶變悶,最終被徹底纏成了一個動彈不得的白色繭包,安安穩穩地躺在地上,除了微微起伏的呼吸之外再無動靜。

更遠處的第二隻丶第三隻丶第四隻——同款的流程在同款的速度下被重複執行著。

爻光看著這一幕,嘴唇微微張了一下,又合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歆收回手,偏了偏頭。

」好了,接下來就看這些小家夥的了。」

————

滿願電視臺

星蹙著眉頭看著麵前那隻剛剛站起來的怪物:」無法殺死麼......」。

不死途站在她側後方,目光沉靜地註視著街道前方那些正不斷站起來的怪物。

」看起來,會重新動起來的不止我們。你們上樓,這裡就交給我......」

不死途的話還冇說完,姬子從側麵邁了一步出來:」不。這裡交給我吧。按照幻月遊戲的規則——謁者對謁者,觀眾對觀眾。」

不死途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那就拜托領航員保駕護航了。」

星轉頭看向姬子,眼中滿是擔憂,嘴唇動了一下:」姬子——」

星的話還冇說完,旁邊牆壁上那個通風口的鐵窗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鐵窗被從內側踹飛,在空中轉了幾圈,然後落在地上。

然後,一堆白色的守夜糕從那個狹窄的通風口裡麵湧了出來,像一袋被倒出來的棉花糖。

它們落地的時候彈了一下,站穩,豆豆眼掃了一圈環境,然後開始變大變高。

外殼微微膨脹,身形從巴掌大小迅速擴展成小臂長度,尾巴高高地揚起來。

它們冇有猶豫。

第一隻守夜糕朝著最近的一隻怪物撲了過去,後麵幾隻緊隨其後。

一隻從正麵吸引註意,一隻從側麵壓住肢體,另一隻繞到背後,尾巴從外殼底下抽出白色的絲線,在怪物還冇來得及笑出完整一聲之前就把它纏上了。

前後不過幾秒鐘,那隻怪物就被裹成了一隻結結實實的白色繭包。

第一批捆好的怪物被後方的守夜糕接走了——那些負責後勤的守夜糕用尾巴勾住繭包的邊緣,幾隻一起合作,把沉重的繭包拖到街道邊緣的空地上,然後一隻接一隻地疊放上去,碼得整整齊齊,像在倉庫裡堆放貨物。

列車組幾人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陷入了沉默。

星的目光從那隻被捆好的怪物身上移到那些守夜糕身上,又移回那個被踹飛的通風口鐵窗上。

星期日最先回過神來。

」這——是歆的眷屬?」

星深吸一口氣:」嗯,的確是歆的眷屬。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全軍出動。真是壯觀啊。」

不死途看著那些正在迅速增多的白色繭包,聲音感慨。

」真是驚人的數量——而且戰鬥力不比反物質軍團弱。幸虧她是我們這邊的。」

姬子站在星的身側,目光落在那些守夜糕上:」這下放心點了吧?我會和守夜糕一起,不必擔心。」

姬子微微側過頭,看向星:」十五年前,我擊敗了告死魔。十五年後,卻是你戴上了麵具。」

姬子的唇邊浮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我能做到的事情——你冇有理由做不到。」

星用力點了點頭:」我們去去就回,你要註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