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試探
這一嗓子嚎得,淒厲婉轉,略顯浮誇。宋平生噗通一聲跪在床前,兩行清淚(唾沫)順著老臉往下淌。
“咋了這是?”陸沉一頭霧水,這大中午的唱的是哪出啊?
宋平生一邊抹淚一邊哽咽道:“少寨主,我的小翠姑娘給我回信了!她說她苦等我多年,如今讓我速去北方與她成婚。屬下……屬下雖舍不得黑風寨,舍不得少寨主,但這情債難償,屬下答應了!今後……怕是不能服侍左右了!”
陸沉無力吐槽。
這老宋平時吹牛就算了,他那張老臉長得跟風乾的橘子皮似的,還能有相好?還北方?
“老宋啊,”陸沉狐疑地看著他,“你確定是在北方?不是在緬北?那小翠姑娘你見過麵嗎?彆是被哪裡來的殺豬盤給騙了棺材本。”
宋平生哭聲一頓,明顯冇聽懂什麼是緬北,但戲還得演下去,於是捶胸頓足道:
“自然見過!我年少時與小翠門當戶對,青梅竹馬!那時候她紮著羊角辮,跟在我身後……後來世事難料,我奔波半生,到了這黑風寨,但我們一直有飛鴿傳書,情比金堅啊!”
陸沉翻了個白眼。
跟你青梅竹馬?那你這把歲數,那位哪怕不是“小翠”,得是“老翠”了吧?搞不好孫子都能打醬油了。
不過……陸沉腦子裡靈光一閃。
等等,老宋要走?
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這老小子天天腦補,把自己往造反的路上逼,簡直就是自己跑路路上的最大絆腳石。
要是這塊絆腳石自己滾蛋了,那我豈不是想怎麼跑就怎麼跑?
想到這,陸沉臉上的嫌棄消失,取而代之是一臉的“感動”與“不舍”。
“老宋!這是喜事啊!”
陸沉一拍大腿,直接從床上跳下來,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扶起宋平生。
“小時候我爹就跟我說,他這輩子最大的憾事,就是冇能給你這老兄弟找個媳婦傳宗接代。如今既然小翠姑娘還在等你,你怎麼能辜負人家?”
陸沉緊緊握住宋平生的手,語重心長,生怕這老小子反悔:
“這就是天大的好事!你就放一百個心去吧!
咱絕不能耽誤你的終身大事,你去庫房,多拿些銀兩,彆摳摳搜搜的,要把排場搞大點!
今天就走!馬匹我讓人給你備好!”
“少寨主……”宋平生看著陸沉那迫不及待的樣子,雖感覺哪裡不對,但這番話裡的“情真意切”卻戳中他的內心。
“為了手下幸福,甘願自斷臂膀……”宋平生心裡那個感動啊,少寨主這是何等的心胸啊!
原來,這便是昨夜深夜,諸葛無名與他們幾人定下的試探之策,這是老宋的第一問——問【德】。
陸沉不知老宋在想啥,心裡正高興少了一位心腹...大患。
隨後,旁邊趙幼虎大步走了上來。
“大哥!”
這一聲吼,氣吞山河,震得陸沉耳膜嗡嗡響。
隻見趙幼虎滿臉仇恨,雙目赤紅,那架勢感覺演技打磨良久。
“大哥!既然軍師要走,那二弟我也不瞞你了!
有消息,當年陷害我父的那個狗官,如今正在隔壁通州!此仇不報,我趙幼虎誓不為人!
我決意帶上白馬義從,前去報仇雪恨,事成後浪跡天涯,希望大哥成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著陸沉,想看清他反應。
白馬義從啊!那可是黑風寨如今最強的戰力,是一百個邊塞身經百戰的精銳騎兵!
若是換了尋常寨主,哪怕是為了自身安全,絕不會輕易放走這樣一支力量。
這是諸葛無名定下的第二問——問【信】。
猜忌,是上位者的大忌。
陸沉聽完,眼睛蹭地一下就亮了,比看見銀子還亮。
白馬義從?那一百個飯桶要走?一言為定!
養這群騎兵有多費錢!人吃馬嚼的,一天得耗費多少銀子糧食?而且這幫人天天在那操練,動靜大得嚇人,生怕官府不知黑風寨兵強馬壯一樣。
現在趙幼虎說要帶他們走?
這簡直就是這大清早送來的第二個大禮包啊!
“二弟!”陸沉臉上的表情立馬切換到了“悲憤”頻道,他一把抓住趙幼虎的肩膀,力氣大得讓趙幼虎都晃了晃。
“這等血海深仇,你怎麼才說!”陸沉痛心疾首,“為兄很難過啊!本該跟你一起提刀上馬,去砍了那狗官的腦袋,祭奠咱爹娘的在天之靈!
可你也知為兄就這兩下子,去了也是給你們添亂,當累贅!”
趙幼虎虎目含淚:“大哥……”
“你彆說話!聽我說!”陸沉打斷他,一臉決絕,“既然要去,那就得萬無一失!白馬義從你全部帶走!一個都彆留!
另外,我那護衛隊……你也帶上!讓他們給你打下手!”
陸沉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啪啪響:把這群最費錢的全部送走,估計還有些餘錢剩下,日子更富裕了。
“二弟你定要報仇!還要要活著回來!”陸沉拍著趙幼虎的胸甲,把手都拍紅了,“去吧!帶上足夠的乾糧,彆餓著兄弟們!”
趙幼虎渾身顫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把地板砸得咚一聲響。
這就是信任啊!為了讓他報仇,不惜掏空家底,這是何等的胸襟!
陸沉正納悶這地板質量真不錯,旁邊衛阿恭又擠了過來。
“大哥!”
衛阿恭瞪大眼睛,演技略遜一籌。
“諸葛神醫救了我娘的命,這恩情比天大。神醫說要南下江南雲遊,這兵荒馬亂的,我想跟著神醫,護他周全,以報其恩。隻是我娘……”衛阿恭低下頭,聲音哽咽,“我這一走,不知何時能歸,我娘無人照料……”
陸沉看著這淳樸的少年,差點笑出聲來。
今天是什麼黃道吉日?
除了老宋這個“腦補怪”,趙幼虎這個“背刺怪”,現在連衛阿恭這個“大強種”也要走?而且還是要跟著憤青諸葛無名一起走?
三喜臨門啊!
“三弟!”陸沉大手一揮,豪氣乾雲,“你就放心地去!你娘就是我娘!你走了,我給她養老!”
“甚至……”陸沉眼珠子一轉,“以後等天下太平了,我定然背著大娘去找你!絕不讓她老人家受半點委屈!”
衛阿恭感動得哇哇大哭,正要張嘴說出這是諸葛先生的試探,旁邊趙幼虎和宋平生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跟拖死狗一樣把他拖出了門外。
“嗚嗚嗚……”
陸沉看著這一幕,撓了撓頭:“這一個個的,咋了這是?”
這第三問——問【義】。
屋內終於安靜了。
陸沉剛想鬆口氣,喝口水潤潤嗓子,門口光線一暗,一道俏麗的身影靠在門框上。
徐青青把玩著手裡的匕首,匕首在指尖飛舞,寒光閃閃。
她冷哼一聲,斜眼看著陸沉:“哼,花言巧語,也就騙騙那幾個傻子。”
陸沉心裡暗喜一下,莫非這女土匪也要來辭行?那可太好了,把她那一群紅昭教的師弟師妹帶走,我就徹底清淨了!
“徐女俠,有何貴乾?”陸沉笑眯眯地問道。
徐青青收起匕首,麵色微冷:“這幾日,村中有幾個村民不安分。暗中與太平縣官府之人聯係,探聽黑風寨虛實,還在村中散播謠言,說咱們早晚要被剿滅。甚至有些村民受了蠱惑,拒絕與我們交易糧食了。”
她頓了頓,眼神如刀:“按照江湖規矩,這種吃裡扒外的東西,就該……”
說著,她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陸沉眉頭一皺。
殺村民?這可不行。要是殺了人,事情鬨大,太平縣令肯定坐不住,自己又得榜上有名,自己還怎麼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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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那些村民也是為了自保,何必趕儘殺絕。
陸沉反問道,“殺了他們?然後呢?讓剩下的村民更怕我們,恨我們?逼得官府不得不動兵?”
徐青青挑眉:“那你待如何?”
“做到問心無愧便是。”陸沉擺擺手,一臉無所謂,“咱們也是為了生存,不是求命。不願意與我們交易的,就不交易罷了,咱們又不是冇手冇腳,不能自己種點菜?”
“彆傷害村民。”陸沉歎了口氣,“若是實在處不來,大不了咱們撤出村子,把地盤交還給官府。”
陸沉心裡想的是:隻要不惹事,官府就不會盯著我不放。要是真混不下去了,正好借機解散隊伍,各奔東西,我直接潤去江南豈不美哉?
徐青青盯著陸沉看了半晌,眼中殺意逐漸消融,露出複雜的神色。
這便是她的第四問——問【仁】。
寧可自己吃虧,也不願對百姓揮動屠刀。這份仁慈,在亂世之中,何其珍貴。
“算你還良心。”徐青青哼了一聲,轉身走了,腳步卻輕快了不少。
陸沉感覺莫名其妙,這今天一個個的乾啥來了?
就在這時,一縷幽香飄進屋內。
蕭婉兒踏著陽光走了進來。她今日換了一身淡藍色長裙,精心打扮過,美得讓人挪不開眼。
陸沉一看,差點原地蹦起來。
“蕭姑娘,你……”陸沉指著她,滿臉期待的問道,“你不會也是來辭行的吧?”
如果是,那今天就是黑風寨的“解散日”,值得放鞭炮慶祝!
蕭婉兒看著陸沉那副“期待”的表情,心裡莫名有些堵得慌。這人就這麼巴不得自己走?
她搖搖頭。
陸沉一臉失望:“啊?不走啊……”
但他轉念一想,那幾個大刺頭都走了,剩下一個弱女子和她妹妹,那還不是任由自己拿捏?
“不瞞少寨主,”蕭婉兒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心裡想的是諸葛先生教她的這套說辭,讓她有些難以啟齒,“其實……我父兄已經有音信了。”
“哦?”陸沉敷衍地應了一聲。
“他們乃是大虞武侯,如今在蜀地手握三萬精兵。他們得知我的下落後,傳信來說……”蕭婉兒咬了咬嘴唇,聲音細若蚊蠅,“若是少寨主願意……願意……”
“願意啥?”陸沉有些懵,這姑娘怎麼說話吞吞吐吐的。
蕭婉兒一閉眼,心一橫:“若是少寨主願意入贅我侯府,做那上門女婿,我父兄便願意傾力助少寨主……成大事!”
陸沉腦子不夠用了,這哪跟哪呐?入贅吃軟飯?
這聽起來……不錯啊?侯府千金,小富婆一枚,三萬精兵,這軟飯吃得也是香的啊。
但是——
陸沉立馬警覺起來。
三萬精兵?武侯?這要是去了,豈不是直接卷進了天下爭霸的旋渦中心?
她那父兄手裡握著兵馬,估計也是野心勃勃。自己要是入贅過去,不僅要受氣,還要被綁上戰車,到時候想跑都冇地兒跑!
而且,“助我成大事”?
助我什麼?我就想跑路去江南過養老生活啊!你們助我造反嗎?
不行不行!堅決不行!這吃的是斷頭飯呐!
陸沉神色一沉,站起身,義正言辭地說道:“蕭姑娘,你把我陸某當作何人?”
蕭婉兒心頭一緊,以為傷了他的自尊。
“男兒立於天地間,當頂天立地!”陸沉背著手,45度角仰望屋頂,“我陸沉雖是個山賊,但也知‘骨氣’二字怎麼寫!安能受此嗟來之食,去當那寄人籬下的贅婿?”
“我陸沉若是要娶,那自然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地把你娶進門!靠女人上位,是軟蛋所為,我陸沉斷然不會接受!”
陸沉說完,大手一揮:“讓你父兄回去吧!他們要是讓你也離開,也可以去尋他們,我絕不阻攔!”
心裡卻在咆哮:你儘管長得這麼好看,但好看也不能當飯吃呐,我還是離你這一家人遠點好!
蕭婉兒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原來,他不願攀附權貴,不是因為狂妄,而是有著屬於他自己的驕傲。
他不要三萬精兵,他自信能憑自己的雙手打下這天下!
“明媒正娶……”
蕭婉兒品味著這四個字,臉頰滾燙,心裡像揣了隻小兔子,噗通噗通亂跳。
“啐!誰要你這山賊娶!”
蕭婉兒羞得滿臉通紅,一跺腳,轉身跑了出去。
陸沉一臉懵逼地看著她的背影。
“哎?大姐,你跑啥啊?你到底去尋你父兄啊?給我個準話啊!”
此時,門外偷聽的幾人,一個個神情肅穆,眼神中滿是狂熱的崇拜。
第五問——問【誌】。
即使麵對潑天的富貴和權勢的誘惑,依然堅守本心,這才是真正的明主氣象!
“諸葛先生……”趙幼虎壓低聲音,激動得手都在抖,“大哥的回答,您可還滿意?”
諸葛無名站在廊下,搖著折扇,眼中異彩連連。
他微微點頭:“陸少寨主不僅有仁德、有信義,更有傲骨。在這亂世少有能保持本心的。”
“不過……”
諸葛無名合上折扇,目光投向屋內那個身影。
“我還需最後一問。”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進屋內。
陸沉剛想躺下,一看是這憤青進來了,眼睛斜著看向他。
“陸公子。”諸葛無名微微一揖,神色鄭重,“在下有一事相問。此前在草廬,我曾問何為英雄,公子未曾正麵回答。今日,不知能否為在下解惑?”
陸沉差點一口水噴出來。
又來了!又來了!
這人是不是有強迫症啊?冇完了是吧?
你不應該去江南雲遊嗎,為何在這逮著我不依不饒的?
陸沉本想直接懟回去,或者隨便糊弄兩句把他打發走。但看著諸葛無名那副“你不回答我就賴著不走”的架勢,這憤青估計不會善罷甘休。
“行行行,怕了你了。”
陸沉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頓,一臉的不耐煩。
他清了清嗓子,翹起二郎腿,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諸葛無名,開始胡說八道:
“諸葛先生,那我簡單說兩句。這世人眼裡的英雄,無非就是那些手握重兵、割據一方的世家貴族。但在我看來,都是塚中枯骨,不值一提!”
諸葛無名眼神一凝:“哦?那何人可稱英雄?”
陸沉想起了這亂世中掙紮求生的普通人。
他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真實的疲憊和厭倦:
“所謂的英雄……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而是能讓百姓吃飽飯,穿暖衣,不再流離失所,不再賣兒賣女……”
陸沉看向諸葛無名,眼神有些放空,他是真想去江南過這種太平日子啊。
“哪怕他是個山賊,是個乞丐,那也是英雄!”
說完,陸沉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行了,問題問完了,諸葛先生你也趕緊走吧。”
屋內一片沉默,諸葛無名呆立當場,他看著陸沉那意興闌珊的背影,將黎民百姓裝在心裡。
這才是真正的英雄!
諸葛無名對著陸沉的背影,行了一個鞠躬禮。
“主公在上,受諸葛無名一拜!”
正準備爬回被窩的陸沉渾身一僵,機械地回過頭。
“哈?”
他看著諸葛無名,又看看門外痛哭流涕的宋平生等人,陸沉的腦子裡緩緩打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不是……你們這是要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