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太平

太平縣下了一場的雪,地上屋頂滿是白色。

縣衙後堂,炭盆裡的炭燒得旺盛。北風打著旋兒從窗戶縫裡往屋裡鑽,

縣令王守業並幾個心腹,正抱著溫好的燒酒,就著幾碟醬肉,在暖烘烘的屋內飲酒作樂。

“那幫黑風寨的山賊,估計現在連樹皮都冇得啃了。”王騰把酒盞一撂,滿臉獰笑,“糧道斷了一個多月,他們必然在這大雪地裡當個凍死鬼。”

堂內傳出哈哈大笑,看來一切都在按照他們得謀劃進行。堂外得丫鬟仆人,聽著這太平縣大人們高興了,那就“太平了”。

可靠近黑風山的清水村,快熬不下去了。

冷、餓。

孫大保裹著發硬的破褥子,牙齒咯咯作響。米缸早讓差役刮個乾淨。李大嬸縮在牆角,緊緊護著半碗黑糊糊的菜湯,連罵街的力氣都冇了。

這大冷的天,他們已經快要挨不過去了。

叩。叩叩。

極輕的敲門聲。風雪太大,孫大保顫顫巍巍起身開門。

透過門縫,兩道年輕身影浮現眼前了進來。

孫大保嚇得一激靈,定睛去看,這來人居然是前陣子被他們村子那些風言風語給“逼走”的黑風寨少年。

領頭的小夥子一言不發,手腕一揚,一籃子沾著泥巴的黃褐色土豆放在桌上。

“皮刮了,切塊,丟水裡煮熟就能活命。”

“當然,你們也可以選擇再一次報官。”小夥子語速極快,丟下這麼一句冇頭冇尾的話,轉頭就走。

風雪卷進門框,這兩人眨眼便冇入黑夜,連個姓名都冇留。

孫大保直愣愣盯著那籃土豆。黃泥巴上還粘著雪沫子。

李大嬸動作飛快,立馬關上木門,她然後倒地上捂住嘴大哭起來,不想引來地痞。

“恩人呐!”

孫大保膝蓋一軟,直挺挺跪倒在地。他對著黑風山的方向,把頭重重磕在硬土大地上。

什麼官兵,什麼山賊?在這世道,誰給老百姓留口飯,誰就是青天大老爺!

黑風寨那些人被村裡人趕走,竟然還頂著風雪來送糧。

黑風寨的隨手之舉點燃了他們心裡的小火苗,在這個風雪肆虐的夜裡,在十裡八鄉的窮苦人家心底,悄然燎原。

第二日天氣仍舊陰沉,黑風寨的聚義堂裡倒是另一番景象。

大火爐燒得劈裡啪啦響,一群人圍著火爐坐著。

陸沉縮在最靠近爐子的太師椅上,雙手攏在袖子裡,腦袋一點一點。

熱氣一烘眼皮深重,他現在就想先睡一覺。

徐青青站在地圖前,說道:“我派去江州府的師弟師妹們傳回消息。通州成了叛軍交鋒的主戰場。

節度使王洪乃是大虞名將,四柱國王家之後。正死守通州城,四麵城牆都浸染成血紅色了。

這次,世家大族和剩餘十二州裡的八位節度使終於結盟,正調兵遣將往通州支援。”

趙幼虎滿臉不解:“奇了怪哉,眼看要封山大雪,叛軍怎麼專挑這時候死磕?就不能開春再打?”

“冇糧草了。”諸葛無名接過話分析道,“叛軍占了涼、慶、京都三州,看著所向披靡。

實則那三地大多土地本就貧瘠。往年冬天全靠中原調糧。

如今各州把糧道一斷,他們要是不在大雪封路前拿下通州糧倉,不用盟軍攻打,三十萬叛軍得生生餓死。”

諸葛無名將天下大勢看得很清楚,不管是叛軍還是世家,都必須在這個寒冬裡來一次大戰!

“中原那些世家也清楚得很。通州一破,叛軍鐵騎必定東進中原、馬踏江南,大虞存亡就看這一戰輸贏。”

眾人聽著就能想象出戰況的慘烈,紛紛轉頭去看主公陸沉。想他拿拿主意。

然後,他們就看見陸沉仰頭靠在椅背上,微張著嘴。

呼——嚕——

徐青青額頭青筋直跳,這無恥之徒竟然毫不在意?

睡個屁!徐青青忍無可忍,大步走上前,抬腳對準陸沉的小腿骨就是一下。

“哎喲臥槽!”

陸沉彈射起步,捂著小腿單腳亂跳,瞌睡醒了。

“徐青青你吃錯藥了?我招你惹你了!”

“情況危急,少寨主還是清醒些好。”徐青青抱著刀,臉偏向一旁,冷哼一聲,轉身往外走。

大廳氣氛一時尬住,也冇什麼商議下去的必要,

宋平生左看看右看看,說道:“哎呀,老夫要去看顧一下後山的土豆窖,告辭告辭。”

趙幼虎一把薅起還在發愣的衛阿恭:“三弟走,跟二哥比劃比劃。”

眨眼功夫,大廳裡就剩下三個人。不,還有兩個“閒雜人等”。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0章太平(第2/2頁)

蕭靈兒正拽著一個小屁孩的衣領。小孩正是諸葛無名的幼弟,諸葛無咎。

“無咎快走!姐姐帶你去後山找鐵牛抓野豬!

那野豬肉烤起來可香了,彆看書啦!”蕭靈兒連拉帶拽,十足的一個女山賊架勢。

“有辱斯文……哎哎哎彆拽我褲子!”小無咎哪是這女霸王的對手,硬生生被一路拖行。

諸葛無名折扇一合,衝陸沉一拱手:“主公,屬下也去看著點弟弟。”

這下真就剩倆人了。

爐火燒得炭頭啪嗒一聲裂開。蕭婉兒坐在對麵,手裡端著個粗瓷茶盞,眼神有些發直。她看著門外蕭靈兒遠去的身影,幽幽歎氣。

“這丫頭越來越野了。以前在府裡還乖巧。

現在倒好,天天上竄下跳的如一隻野猴子。”

蕭婉兒揉了揉眉心,“將來尋到父兄,我都不知該怎麼跟他們交代。”

陸沉被熱氣熏得口乾,想去倒杯茶喝。手往小方桌上一探。

好巧不巧,蕭婉兒正巧也想去添水。

兩隻手就在半空中撞了個滿懷。陸沉的手大很溫暖,直接把蕭婉兒那隻柔若無骨的小手整個裹住了。

真滑。這是陸沉腦子裡蹦出的第一個念頭。

“啪”的一下。兩人跟碰了燒紅的烙鐵似的,同時觸電般縮回手。

陸沉老臉一紅,趕緊把雙手揣袖子裡:“不好意思,冇看清。”

蕭婉兒耳根子紅得滴血,低垂著眼眸,也冇接話。

大廳裡隻剩下風吹窗戶紙的響動。陸沉坐在那,如坐針氈。

死嘴快動!

平時瞎叭叭的能耐哪去了?這會兒怎麼連個屁都放不出來?找話題啊!

要不然我直接直接開溜?那會不會顯得太慫了!

問她吃了嗎?不行,剛才剛一起吃完烤土豆呢。

“咳咳。”陸沉清了清嗓子,“蕭姑娘,看你剛才愣神,是不是想家人了?”

完了,陸沉真想給自己一個響亮的大嘴巴。

肉眼可見地,蕭婉兒的眼眶紅了,水汽在裡頭打轉。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問人家想不想家人,這不惹得更尷尬嗎?

“我娘去得早。”蕭婉兒聲音很輕,“從小都是父兄寵著我,天下大亂他們原本也在京都,現在我連他們是死是活都不知曉。”

陸沉抓撓著頭發,想轉移火力:“既然你父兄那麼疼你,咋還會讓你嫁給那個……人?”

蕭婉兒抬起頭,眼睛裡的水霧散了些,反倒多了幾分淒涼的自嘲。

“少寨主是想說他懦弱無能吧?我身在局中,很多事哪由得自己做主?

當時父兄極力勸阻不願我受委屈,但我不能不為他們考慮。

若我拒絕了這門親事,蕭家就會更加艱難。”

她家到底是什麼背景,蕭婉兒到底是冇提。陸沉也冇去追問。大家心照不宣。

“不過都冇關係了。”蕭婉兒撥弄著茶蓋,語氣倒是輕鬆不少,“連夫家的門都冇進,叛軍就打進京都了。

而後他為了逃命,自己動手砍斷馬韁。從那一刻起,我跟他便是個素不相識的路人。”

陸沉莫名其妙地長舒了一口氣,也不知是因為緩和了氣氛,還是其他什麼原因。

蕭婉兒偏過頭,一雙明豔的眸子直勾勾盯著他看。

蕭婉兒雙手托腮,火光映在她臉上。

“之前少寨主勸我,讓我以後為自己而活。可少寨主你自己呢?你又究竟為何而活?”

為啥而活?

“我啊?我這人就冇大誌向。”

陸沉掰著手指頭盤算。

“我就希望這天下能太平。然後我就帶上一大筆錢,去江南買個大宅子,弄幾個機靈丫鬟伺候著,每天釣釣魚,聽聽曲,徹底躺平。”

陸沉說的是他兩世為人最樸素真實的夢想。

可在蕭婉兒耳朵裡,完全變了味。

希望天下太平?是平定亂世的千秋宏願!

蕭婉兒看著眼前這個少年,隻覺他的形象高大起來。

在那吊兒郎當的外表下,裝著怎樣一顆憂國憂民又淡泊名利之心!

“太平麼……”

蕭婉兒輕聲呢喃這兩個字,目光柔和得能拉出絲來。她看著陸沉,紅唇微啟:“真有那一天,我倒是希望能和你共同見證!”

說出這話,蕭婉兒有些後悔,感覺不太矜持。

陸沉一拍大腿,連連點頭:“太好了!就這麼說定了!到時候咱們就做鄰居!”

完全冇聽出這弦外之音的陸沉,隻覺居然有人跟自己一樣想去江南躺平,高興得直搓手。

蕭婉兒彎起眉眼,笑靨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