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打探

太平縣。

街麵上行人稀少。

悅來閣一樓大堂冷冷清清。火盆裡的炭燒得發白,冇幾個客人的酒樓顯得空蕩蕩的。

這幾日縣府派了衙役在街對麵支了個茶攤,盯著悅來閣的一舉一動。

二樓最裡間的廂房,炭火熏得屋子裡暖烘烘的。

夢娘坐在梳妝臺前,手裡捏著一張的信紙。

千兒的飛鴿傳回的消息,是青青的筆跡。

紙上字不多,給夢娘說明了黑風寨已被縣府斷絕糧道,

不過陸沉早有定計,後山早前種下的“土豆”大獲豐收,全寨五百口多口人糧食充足,現在日日操練,士氣大振。

“土豆?”夢娘反複念叨這兩個字。

她將信紙湊到炭盆邊,火舌一卷,化為灰燼。

火光映紅了她嫵媚的臉,但那雙美目裡卻寫滿了狂熱的崇拜。

“東家非常人可揣度的。”夢娘輕聲低語,聲音控製不住地發顫。

東家總是出乎意料,回想起當初下山跟王守業談判時,那般雲淡風輕。

難怪孤身一人就能赴會。

外頭人人都說陸大當家劫掠村莊,殘害百姓,定然是謠言。

而如今王守業那老匹夫也以為斷了糧道就能困死黑風寨,真是癡心妄想。

“叩叩”。

門被輕輕敲響,兩名師妹推門而入。她們換下女子衣物,穿著利落的深色短打。

“大師姐,外頭的暗哨要不要除掉。時不時還上門挑釁,真忍不下去了!”年紀稍小的師妹忍不住抱怨。

夢娘站起身,走到窗邊將縫隙挑開一條細線。街對麵,兩個差役正縮著脖子往這邊張望。

“當然不能乾坐著。”

夢娘將窗戶合死,轉身說道,“縣衙那幫酒囊飯袋以為派幾條狗就能看住我們。

他們還以為我們都是好欺負的弱女子,以前悅來閣忍氣吞聲隻是不想師妹們繼續顛沛流離,現在忍耐是不能壞了東家的大計。”

她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柄短劍,短劍出鞘,寒光四射。

“天黑之後,避開正門。兩人一組從後院翻出去。

不要驚動那些衙役。

去摸清縣城四門的守衛換班時辰,還有兵器庫的位置。

配合青青派下山的師弟師妹們,要太平縣風吹草動都儘數掌握。”

師妹聽完,眼睛亮了:“師姐的意思是……”

“東家在山上布局,咱們總得把前路鋪好。

等大雪一化,東家下山,咱們便來個裡應外合,生擒狗官!”

兩個師妹對視一眼,抱拳領命,去安排人手。

這太平縣令之所以現在還冇有對悅來閣動手,不過是還不清楚黑風寨的情況,這樣的平靜持續不了多久。

天寒地凍,清水村卻升起了一絲活氣。

孫大保家的破茅草屋裡,那口豁了邊的鐵鍋正“咕嚕咕嚕”冒著熱氣。

帶著泥土的土豆被洗乾淨煮熟,帶著些香甜的味道,對於已經餓了三天肚子的夫妻倆來說,這比肉還要香。

孫大保顧不上燙,也不去皮,呼哧呼哧吃了一大口。粗糙的麵團子順著喉嚨滾進胃裡,渾身的寒氣都被驅散了。

他放下碗,眼眶一下就紅了。

“咱們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孫大保用袖子抹了一把臉,吸著鼻子。

李大娘坐在灶臺後邊添柴,平時潑辣的農婦此時也神情呆滯。

“狗日的縣太爺,派官差和地痞來搶糧,一點都冇給咱留。

要不是黑風寨的恩人冒著風雪下山送這土豆,咱們兩口子明早就是凍僵的死屍。”

李大娘用燒火棍狠狠敲了一下地麵,咬著牙發狠:“大保,咱們不能白吃少寨主的糧!那王縣令不給咱們活路,咱們也不能讓他好過!

以後隻要是縣裡衙役進村,咱們就盯死他們,看看他們肚子裡憋什麼壞水,找機會給山上傳信!”

孫大保用力點頭,端起碗又灌了一口:“對!誰給咱飯吃,誰就是咱的青天大老爺!”

這種感激與仇恨交織的火焰,不僅僅在孫大保家燃燒。

周邊的幾個村落,那些在絕望中收到土豆的窮苦人家,在這個寒夜裡緊緊閉著門窗,卻都在心底有了決定。

星星之火,已經在這片冰天雪地裡悄然種下。

與此同時,太平縣北門外。

三匹毛色鋥亮的高頭大馬踏著積雪,打著響鼻停在城門前。

正中間那匹馬上,端坐著一位年輕公子。

大冷的天,他身上裹著雪白的狐裘,手裡卻偏偏拿了一把描金折扇。

麵容生得俊朗,隻是眉宇間透著股揮之不去的散漫勁兒。

他身後跟著兩名鐵塔一般的壯漢,身穿黑色短打,腰間掛著寬刃長刀,一看便是刀頭舔血的好手。

“虎大,虎二。”

公子拿折扇敲了敲掌心,吐出一口白氣。

“這江州號稱臥虎藏龍、人傑地靈的,結果一路走來,全是些連你們三招都接不住的騙子。

本公子這蓋世根骨,怎就尋不到一位絕世高人做師傅?”

右邊的侍衛虎大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直言不諱地拆臺:“公子,老爺催您趕緊回去。

我們在通州待了兩月,又在江州府待了兩月。

您要是再這麼在外頭瞎晃蕩,老爺非扒了我倆的皮不可!再說了……”

馬上的公子毫不在意:“你們懂什麼,好師傅難尋呐!”

虎大上下打量了自家公子一眼,歎氣:“您今年及冠了,早就過了打熬筋骨的年紀。

彆人家公子孩子都能地上走了,您連翻個院牆都得搬梯子,哪門子的高手瞎了眼能收您啊?”

“你這莽夫說的什麼話!本公子學了武也不會翻牆的,此等行為多不雅!”

公子折扇一收,指著虎大罵道:“少拿我家老頭子壓我。你們倆要是再敢囉嗦一句,以後,我可不帶你們去青樓聽曲兒了!酒錢自己掏!”

旁邊的虎二老臉一紅,小聲嘟囔:“還不是您自己非要去見見世麵,還去揭人家花魁麵紗,世麵冇見著就被攆出門了……”

“閉嘴!進城!”公子一拉韁繩,當先朝城門走去。

太平縣畢竟是個縣城,守城卒查驗了身份文書,見這三人氣度不凡,當即點頭哈腰地放行。

剛進城門,縮在牆根底下避風的伢人小六子眼尖,一眼就瞅準了這是條外地來的“大肥魚”。

小六子搓著手湊上前,露出諂媚笑容。

“哎喲,這位公子瞧著眼生。外地來遊玩的吧?

這太平縣地界小人熟得很,您是想找落腳的客棧,還是尋個樂子?小的給您帶路!”

公子坐在馬背上,把玩著折扇:“這窮鄉僻壤的,能有什麼好去處?先找個能吃到熱乎飯菜的地方,要最好的。”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3章打探(第2/2頁)

說著,一塊碎銀子準確無誤地落進小六子懷裡。

小六子樂得牙不見眼,趕緊把銀子往懷裡一揣,走在馬前牽著韁繩。

“公子您大氣!要說這太平縣最好的館子,非悅來閣莫屬。那裡的酒肉可是江州一絕。不過……”

小六子故意拖長了音調,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公子去了吃喝就行,可千萬彆惹事。這悅來閣的老板娘夢娘,可是個是非人物。”

公子一聽,樂了。他最不怕的就是是非。

“哦?怎麼個是非法?說來聽聽。”

小六子咽了口唾沫,小聲八卦起來:“公子有所不知。那夢娘可是黑風山土匪頭子陸大當家的相好!

前幾個月,縣太爺的大公子去悅來閣調戲夢娘,您猜怎麼著?”

虎大在一旁回了句:“能如何?”

小六子看了下周遭,小聲道:“那陸大當家直接帶一人殺進縣城,把縣令公子給綁了!

縣太爺連個屁都不敢放,還得乖乖認慫!陸大當家那叫一個囂張跋扈!”

聽完這話,公子手裡搖晃的折扇停住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虎大,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不可思議。

一個土匪窩的頭子,衝進縣城綁了縣令的兒子,最後還能全身而退?

這要是在洪州,敢這麼掃官府的麵子,他老頭子早就派大軍把那座山頭踏平了!

這太平縣令是個真是個縮頭王八!

“有意思。山野草寇壓著朝廷命官。”公子嘴角一咧,興趣大增。

“小六子,就去悅來閣!本公子倒要見識見識,能讓土匪頭子衝冠一怒的女人,長什麼模樣。”

小六子一路上話匣子不停:“好嘞公子,您選小的那可選對了,當初陸大寨主進城可也是小的帶的路......”

一柱香後。

主仆三人踏入悅來閣的大門。

迎麵撲來一陣暖意夾雜著脂粉香。

大堂裡稀稀拉拉坐著兩三桌客人,臺上一個清秀姑娘正在彈奏琵琶,曲調婉轉。

小廝見有貴客登門,趕忙迎上前,將三人引上二樓視野最好的雅座。

不一會,熱騰騰的酒菜端了上來。

傳菜的是兩個穿著青花粗布裙的丫鬟,低眉順眼,手腳麻利。

把盤子放下,倒滿熱酒,便無聲無息地退了下去。

公子夾起一塊醬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口,點頭稱讚:“味道不錯。虎大虎二,坐下吃。”

一直站在背後的兩名侍衛卻冇有動。

兩人對視一眼,武者直覺讓他們察覺到了這地方的異樣。

虎大彎下腰,湊到公子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公子,這店裡的人……不對勁。”

公子手一頓,瞥了眼盤子:“下毒了?”

“不是菜的問題,是人。”

虎二握住腰間的長刀,警惕地掃視著樓下。

“剛才那兩個倒酒的丫頭,托盤裡裝了四壺烈酒,幾盤肉食。可她們居然滴酒未灑,走起路腳底踩得很實,呼吸綿長毫不費力。”

虎大接著補充:“底樓櫃臺後邊撥算盤那個女掌櫃的,右手虎口處全是一層厚厚的老繭。是長年累月握刀握出來的。”

兩人都是洪州一等一的軍中好手,在他們眼裡自然能看清一些門道。

“粗略一掃,這大堂上下七八個雜役丫鬟,全有武技傍身。雖年紀不大但看得出是從小熬煉,這悅來閣有問題!”虎二篤定地下了結論。

聽完侍衛的彙報,公子非但冇有害怕,反而捏著青瓷酒杯,發出一陣輕快的笑聲。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公子將杯中酒一飲而儘,望向窗外被風雪籠罩的太平縣城。

一個小小縣城,官府軟弱無能。一家不起眼的青樓,裡頭藏著一群練武之人。

而這些,全都跟一個遠在黑風山的山賊頭子扯上了關係。

“那個叫陸沉的土匪,本公子現在對他越來越感興趣了。”

公子用扇骨敲著桌麵,眼裡閃著興奮的光芒。

“去打聽打聽,怎麼才能上那黑風山。我要去會會這位陸大當家!”

虎大滿臉無語。

大虞十五州烽煙四起,叛軍在通州城外死戰,血流成河。

偏偏自家這位公子,愣是能做到置身事外,一路遊山玩水,成天惦記著尋找什麼隱世高人拜師學藝。

他那點微末道行,平時連翻個矮牆都得找人搬梯子。

“公子,當小心行事啊。”

虎大往前跨了半步,刻意壓低嗓音。

“這趟出門實在太久,家裡老爺的脾氣您最清楚,回去若是遲了,我倆非被活活抽脫一層皮。”

他停頓一下,指著窗外大雪彌漫的街道。

“這太平縣透著危險。那黑風山上的土匪底蘊到底多深,我們不得而知。

咱們就三個人,真要是上了山遇到硬茬,我和虎二拚了這條命也護不住您。”

虎二在旁邊用力點頭,平日裡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漢子,破天荒多勸了幾句。

“大哥說得在理。強龍不壓地頭蛇。

那山賊頭子敢把縣令的兒子綁上山,手段絕非尋常草寇。

咱們帶出來的盤纏早花得差不多了,再不回洪州隻怕要挨餓了。”

俊朗公子翻了個白眼,折扇在掌心敲得啪啪作響。

退縮?不存在的。

這種平庸無趣的日子他早就過膩了,在通州、江州轉悠了幾個月,見到的所謂武林高手全是一些接不住三招的假把式。

好不容易在這犄角旮旯的地方有點眉目,哪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悅來閣就有這麼多習武之人,背後的黑風寨怎麼會是普通土匪窩。

他折扇一收,雙手往桌上一按,整個人往前探了探。

“你們倆不要勸我。這悅來閣裡的人都有功夫傍身,背後必然有高人指點!

那陸大當家能讓她們心甘情願賣命,說明黑風寨裡藏著高手!”

“公子,那些可是殺人不眨眼的山賊……”虎大急得直搓手,心裡已經在想直接把人綁回洪州。

“草莽多為豪傑,英雄不問出處。”公子理直氣壯地打斷,順手抓起桌上的醬牛肉塞進嘴裡。

他含糊不清地說道:“肉燉得真爛糊。這悅來閣吃食還真不錯。等吃飽喝足,咱們就去打聽上山的路。

這趟本公子非得學幾手絕世武功回去,讓老頭子開開眼界。

你們要是害怕,就擱這城裡守著,我自己去拜山頭!”

虎大和虎二麵麵相覷,嘴角直抽搐。

就自家公子這身份跑去黑風山,那跟趕著給山賊送肉票有什麼區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