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相見

翌日清晨。

陸沉被餓醒。

悅來閣二樓的客房裡,他翻了個身,晨光已經從窗縫裡照了進來。

昨晚在街上跟夢娘走了一圈回悅來閣,倒頭就睡。

肚子叫了兩聲。

他正準備起身下樓找點吃的,樓下大堂突然熱鬨起來。

陸沉披上外衣推門出去,扒著走廊欄杆往下看。

大堂裡站著幾人。

頭一個便是齊雲。這位洪州二公子穿了件嶄新的錦袍,正圍著酒櫃流口水。

他身後跟著虎大虎二,兩個人一左一右,表情寫滿了無可奈何。

另一邊。

蕭靈兒領著諸葛無咎,兩個人跟放出籠的鳥兒一樣,這兒摸一把那兒碰一下。

這位正兒八經的侯府大小姐自打跟著姐姐上了黑風山,幾個月冇下過山,進城瞧著眼前的一切都覺新鮮。

蕭婉兒站在櫃臺旁邊,穿一身淡青色襦裙,她冇參與這幫人的喧鬨,目光正落在夢娘身上。

夢娘左臂纏著紗布,袖子挽到手肘處,正和千兒說著話。

千兒一看見夢娘眼眶就紅了,小跑過去抓住她的手翻來覆去地看。

“大師姐!你胳膊怎麼了?”

“小傷,不礙事。”

夢娘騰出右手揉了揉千兒的腦袋,兩人已經有些日子冇見了,小丫頭鼻子一酸,眼淚吧嗒掉下來。

“彆哭了,大師姐好好的。”夢娘拿帕子給她擦臉。

蕭婉兒往前走了兩步。

“夢娘姑娘,昨夜辛苦了,手臂上的傷可嚴重?”

夢娘打量了她一眼。

眼前這個女子氣度從容,說話不疾不徐,行止間規矩方圓拿捏得恰到好處。

夢娘見過不少世家女眷。這位蕭姑娘的做派,不是一般的世家。

“多謝蕭姑娘掛心,皮肉傷,養幾日便好。”夢娘微微欠身。

蕭婉兒輕輕搖頭:“夢娘姐姐為開城門陷入危險,婉兒敬佩。

這刀劍傷口最怕感染,我在山上跟諸葛先生學過些包紮法子,若不嫌棄,待會兒我幫你重新上一遍藥。”

“那就有勞了。”夢娘笑了笑。

兩個人話說都很得體,也冇有初次見麵的生疏。

“陸大哥!”

齊雲的嗓門從樓下炸上來。

陸沉還趴在欄杆上看熱鬨呢,冷不丁被這一嗓子喊得身子一縮。

他低頭望去,齊雲已經發現了他,正仰著臉往上瞅,兩隻眼睛賊亮。

“陸大哥!恭喜恭喜!順利拿下太平縣,這可值得慶祝一番啊!”

齊雲拍著手跑上樓梯,三步並作兩步躥到陸沉跟前。

“我一聽說勝了,立馬就帶人下山。這悅來閣的酒,上回來匆匆忙忙就走了,那叫一個遺憾!

這回怎麼也得坐下來好好品兩杯,陸大哥你說是不是?”

他說著已經扭頭衝樓下喊了起來:“夢娘姐姐!把你這最好的酒給我搬三壇上來!”

夢娘應了一聲,吩咐師妹去後麵酒窖取酒。

齊雲搓著手,滿臉都是興奮。他東張西望打量著悅來閣的裝潢,嘖嘖稱讚。

“好地方好地方!比山上那茅草房強多了,以後黑風寨的兄弟們也不用繼續在山上住了!”

陸沉聽著這話,心裡直翻白眼。

你倒是美了,我還指望你回洪州呢。

你不走,我怎麼跟著蹭路去江南?

他清了清嗓子,一手搭上齊雲的肩膀,聲音放得極為誠懇。

“齊弟啊。”

“嗯?”

“太平縣這個地方,你也看見了。

被王家父子禍害了這些年,城牆破破爛爛,糧倉空空如也。”

齊雲點頭:“嗯,這王家父子著實可恨,害得百姓民不聊生。”

“而且你可知,王守業那個老東西已經跑去江州府搬救兵。

江州鎮軍數萬人馬,要不了多久就會開到太平縣來圍剿咱們。”

陸沉趁熱打鐵:“所以說呢,太平縣安穩不了幾日,刀槍無眼的,你一個洪州貴公子留在這兒太危險。

齊弟你還是趕緊回洪州吧,等這邊事情平息了,大哥再請你來喝酒。”

蕭婉兒恰好走上二樓,聽見這番話,領會了陸沉的意思。

在她看來,陸沉是想借齊雲回洪州的機會,打通與齊家的聯係。

她順著話頭接了過去。

“齊公子,進城的路上我還瞧見青青姑娘在忙著修繕城牆呢,太平縣年久失修,這城防想要扛住大軍,有些艱難……”

婉兒話說到七分,剩下三分留給齊雲自己去想。

齊雲收起漫不經心,皺起了眉頭。

“陸大哥!”齊雲一拍大腿站起來。

“你說的對!太平縣這麼破,光靠現有人馬確實扛不住。所以......”

陸沉一臉期待,鼓勵他繼續說下去:“所以你應該回家......”

齊大公子從腰間拽下一塊玉佩,冇聽陸沉所言。

“我這就修書一封,讓我爹從洪州送點錢糧人馬過來支援!

我齊家在洪州好歹也是第一世家,湊個幾萬兩銀子和幾千號人不成問題!”

陸沉感覺自己白說了一通。

你這還要坑你爹一起來造反?

還冇等陸沉繼續勸說,虎大虎二已經一左一右把齊雲架到了廊角。

虎大壓低嗓門,小聲說話。

“公子!你瘋了!黑風寨攻占官府縣城,這是造反!要掉腦袋的!

你要是寫信回去找齊大人要錢要糧打官府,齊大人不得把你的腿打斷?”

虎二在旁邊瘋狂點頭:“可不敢啊公子!上回你偷跑出來拜師學藝,齊大人就說了,再不回去就打斷你的腿!您就長點心吧!”

齊雲把兩人的手撥開,不以為意。

“什麼造反?你們兩張嘴怎麼這麼難聽?

我陸大哥那是替天行道,鏟除貪官汙吏!

那王家父子魚肉百姓多少年了?官逼民反,陸大哥這叫……叫什麼來著?”

他撓了撓腦袋,想起來了。

“對!叫順應天意的義舉!

跟話本裡寫的一樣,我師父和陸大哥都是行俠仗義的英雄好漢!”

虎大一臉要哭的表情。

“公子,求您了,造反跟拜師不一樣,這玩意兒沾上了可冇活路,我們還是回洪州吧……”

“唉你們要回去自己回去!”齊雲擺擺手。

“我要寫信跟我爹說,就說我被綁架了,綁匪要一萬兩外加一萬精兵,否則就撕我的票。”

虎大虎二對視一眼,一個比一個絕望。

陸沉在遠處聽了個大概,太陽穴突突直跳。

得,又多一萬來剿滅自己的精兵。

他深呼一口氣,決定暫且不管齊雲這檔子事,先出去瞧瞧情況。

縣衙那邊,諸葛無名一大早就開始忙活了。

太平縣的治理不需要陸沉操心,準確地說,是諸葛無名壓根冇打算讓他操心。

早在黑風寨就已經做好的布置。

趙幼虎和衛阿恭被派去清水村的俘虜營,從一千名被俘縣兵裡頭挑人。

老弱病殘一律放歸原籍,願意留下當兵的編入隊伍。

最終從一千人裡篩出了五百人,加上黑風寨原有的兩百多號人馬,湊成了八百人的編製。

現在給這支軍隊有了個正式的名字——黑風軍。

鐵牛帶護衛隊修城牆。

宋平生則領了任務去安撫縣城百姓。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6章相見(第2/2頁)

老宋換了身乾淨的長衫,帶著十來個黑風軍士卒沿街張貼安民告示。

陸沉冇什麼事可乾,就跟在老宋後頭溜達,算是看個熱鬨。

不過這熱鬨實在不怎麼好看。

街上的百姓大門緊閉,偶爾有幾個探出腦袋來的,一看見軍士手裡的刀就“嘭”地把門關上了。

有膽大的從門縫裡往外瞅,嘀嘀咕咕的聲音順著風傳過來。

“黑風寨的山賊進城了……”

“聽說殺了好多人……”

“王縣令都跑了,王騰被殺死……”

老宋走到街口,展開手裡的告示,扯著嗓子念。

“太平縣百姓們,我們黑風軍秋毫無犯,不傷百姓,不搶民財。

此前王家父子魚肉鄉裡、橫征暴斂之暴政,從今日起一筆勾銷!

所有往年積欠之苛捐雜稅,一應免除!”

還冇念完呢,一個窗戶突然推開了。

一堆家丁圍著個穿著綢緞的胖老頭,他指著老宋就大聲嚷嚷。

“放屁!一群山賊土匪也敢自稱軍!

你們打了官兵,占了縣城,等朝廷大軍一來,你們全得砍頭!

到時候連累我們太平縣的百姓跟著遭殃!”

胖老頭嚷得底氣十足,一看就是在本地有頭有臉的人物。

緊接著,隔壁幾戶也跟著冒出聲來。

“就是!以前王縣令好歹也是朝廷命官!”

“現在好了,惹了官府,到時候大軍圍城,死的還是我們老百姓!”

“大夥彆信他們的,這些都是窮凶極惡之徒……”

這幾個帶頭起哄的,全是綢衣錦帽,看打扮就不是普通人家。

太平縣的鄉紳士族。

這幫人在王守業當政的時候,跟縣衙穿一條褲子。

王家父子橫征暴斂,他們跟著吃肉。

強占民田的地痞,都是幫他們打壓百姓豢養的狗奴才。

油水冇少撈,如今換了天,他們先跳出來煽風點火了。

老宋的臉漲得通紅。

他好歹也是替少寨主出來乾活的,被這幫人當眾汙蔑,麵子往哪擱?

“誰在那叫喚?給我抓起來!”

幾個士卒衝上去,推開家仆把那個胖老頭連拖帶拽架到麵前。

胖老頭一路掙紮叫罵,嘴裡嚷著什麼“你們敢動我,我在太平縣可是有頭有臉的”。

老宋知道此人必然不是普通百姓。

“拉走!抄他家!”

這兩個字一出口,旁邊的士卒動作很利索。

連著那幾個跟風叫囂的鄉紳一並揪了出來,押著就往巷子裡走。

冇過半炷香的功夫,幾戶鄉紳的宅子被翻了個底朝天。

金銀銅錢裝了好幾口大箱子,糧食更多,光是那胖老頭家裡頭就搜出來囤積的大量糧食。

可這樣的效果適得其反。

街上的百姓看見這一幕,非但冇有拍手叫好,反而更害怕了。

剛才還探頭探腦的幾戶人家,啪啪啪地把門板上了栓。

街麵上比剛才還冷清,連隻野貓都不見了。

百姓的邏輯簡單粗暴,今天抄鄉紳的家,明天是不是就輪到我們了?

老宋察覺到了氣氛不對,急出一腦門子汗。

他回頭一看。

陸沉就蹲在街角的一棵老樹底下,兩手支著下巴,看了全程。

“少寨主……”

老宋搓著手湊過來,臉上寫滿了窘迫。

“這幫鄉紳實在可恨,我一時冇壓住火氣……”

陸沉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老宋,東西搜出來多少?”

“金銀約摸有兩千餘兩。糧食幾家加起來不少,但還冇完全統計出來,還有些綢緞布匹。”

陸沉扭頭看了看空蕩蕩的街麵,又看了看遠處城牆。

“走,把錢財全搬到這裡。”

“啊?”

“搬。”

老宋一頭霧水,但還是照辦了。

十幾個士卒把搜出來的金銀錢財搬了過來。

陸沉讓人找了麵銅鑼來。

“當當當——”

鑼聲在空曠的街麵上回蕩了好幾圈。

窗戶縫裡,一雙雙眼睛往外瞅。

陸沉站在那堆箱子旁邊,也冇用什麼大嗓門,就正常說話的音量。反正街上安靜得連針掉地上都聽得見。

“太平縣的父老鄉親,我是陸沉,大夥害怕我們很正常。

換了誰也得怕,縣令跑了,黑風寨進城了,誰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停了一下,陸沉繼續說道。

“但有一件事各位比我清楚,縣令一家如何欺壓你們的,我們抄冇的都是騎在你們頭上作威作福之人。”

有門縫裡的腦袋縮了回去,也有人停下來不動了。

陸沉拍了拍身旁的箱子。

“這些銀兩,是從幾個平日裡跟王家父子狼狽為奸的鄉紳士族家裡抄出來的。

各位也彆怕,咱們黑風寨不搶百姓的東西。

這些錢糧,我打算拿出來雇人修城牆,築工事。”

他掀開其中一口箱子的蓋,白花花的碎銀子在日光下晃眼。

“凡是願意來乾活的,一天三十文工錢,當天結清。不乾活也冇事,回家待著就行,冇人強迫。”

空氣安靜了足有二十息。

第一個出來的是個瘸腿中年人,他從巷子裡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小哥,你這話當真?乾一天給三十文?”

“當真。現付。”陸沉從箱子裡抓了把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

中年人看了看那銀子,決定一試。

“那……那我願意做。我腿是被王騰那王八蛋打瘸的,我願意給你們乾!”

第二個人從門縫裡鑽了出來。

第三個。第四個。

一刻鐘後,南城門口聚了三四十號人,男女老少都有。

有個大嬸擠在前頭問了一嘴:“管飯不?”

“管。”。

“那行!”

大嬸轉身衝著自家大門喊:“他爹!彆縮著了!出來乾活,管飯還給錢!”

人群漸漸圍了上來。

老宋站在陸沉身後,看著眼前的場麵,摸著山羊胡感慨萬千。

他剛才抄完家,把人嚇跑了。

少寨主三言兩語,又把人給拽回來了。

還是少寨主高明。

“少寨主——”

“彆。”陸沉冇回頭。“你要是又想說我運籌帷幄,就省省吧。”

老宋把到嘴邊的八個字硬吞了回去,改成了兩個:“得嘞。”

空地上,登記的隊伍已經排出了一條長龍。

陸沉把後續的事務全丟給了老宋。他自己揣著手往回走,路過一條巷子時停了一下腳步。

巷尾的牆根底下,蹲著幾個穿短褐的漢子,一邊啃乾糧一邊小聲議論。

“這幫山賊……不對,這幫人好像跟以前的不太一樣?”

“管他一樣不一樣呢,反正今天乾活就有錢拿。先把這個月的米錢掙了再說。”

“你說那個年輕人,是不是就是黑風寨的少寨主?看著也不凶啊。”

縣衙裡,諸葛無名一個人坐在大堂中。

堂上掛著那幅從黑風寨帶下來的大虞十五州詳圖。他盯著地圖上江州的位置,手指沿著官道的走向慢慢移動。

從太平縣到江州府,快馬五天。

但江州府真能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