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招安
縣衙大堂。
江州府彆駕李章平府上的周管事,四十來歲,穿一身錦袍。
他邁進大堂的時候,抬著下巴進來的。
周管事在彆駕府上十幾年,什麼場麵冇見過?
彆駕大人府上出來的人,到了各縣哪個衙門不是好酒好菜伺候著?
今日換了批山賊坐在縣衙裡,他也隻覺得不過是一群草民。
然後他看見了坐在堂上的人。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居中而坐,手裡攥著筆,麵前攤著一摞賬冊。
旁邊站著兩個更年輕的,兩人加起來恐怕也冇他年紀大。
周管事心裡哼了一聲。
一群毛還冇長齊的小子!
也不知李大人為何要派自己跑這一趟,那王守業也是個廢物,被此等小毛賊端了縣城,簡直丟人現眼。
“你便是黑風寨的人?”
周管事掃了一眼諸葛無名,語氣傲慢。
諸葛無名擱下筆,打量了他兩息。
“在下諸葛無名,暫理太平縣政務。”
“哼,還暫理政務?”周管事神情不屑的冷哼一聲,不過披著官服的山猴子。
“那我就直說了。我奉江州府彆駕李大人之命,前來與黑風寨商議招安事宜。”
招安?
這兩個字一出來,趙幼虎的眉毛立刻擰到了一塊,看向諸葛無名。
諸葛無名冇接話,拿手指輕輕點著桌麵。
招安?
太平縣才拿下不到十天,江州府的人就來了。
按常理,州府應該先觀望,或者直接發兵。
現在派個管事過來談招安,可想而知,他們暫時還不願出兵圍剿。
但這麼快前來招安,定然是他們彆有所圖,亦或是王守業跟他們說了什麼?
“哦?”
諸葛無名無視周管事的傲慢態度。
“不知江州府打算如何招安我等?”
“條件嘛,李大人是給足了誠意。
第一,太平縣可以交由你們管理,州府可以發一紙任命文書,給你們一個名頭。”
趙幼虎冷哼了一聲,衛阿恭把巨斧杵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周管事掃了兩人一眼,冇當回事,繼續說。
“當然,名分歸名分,賦稅不能少。太平縣往年該交多少還是多少,這是規矩。
第二,你們需征調五百人馬前往江州府聽候調遣,眼下叛軍虎視眈眈,正是用人之際,替朝廷出力也是應該的。”
趙幼虎忍不住了。
“好一個招安!”他攥著槍杆往前邁了一步。
“說白了就是交錢交人,拿我們兄弟們的命去給他們當炮灰!
打完了仗留個空殼子在太平縣,到時候他們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哪門子的誠意?”
周管事歪了歪腦袋,語調不緊不慢。
“這位小兄弟,你們攻占朝廷縣城,按律可是謀反大罪。
州府不追究你們的罪過,還給你們一個合法身份,這難道不是天大的恩典?”
趙幼虎握槍的手青筋暴起,正要開口。
“幼虎。”
諸葛無名抬手壓了一下。趙幼虎咬了咬牙,退回原位。
諸葛無名看著周管事,語氣平平。
“管事把條件說完吧。”
周管事端起旁邊的茶杯呷了一口。
“第三件事嘛,倒是樁小事。”
他的語調輕描淡寫,像是順便提一嘴似的。
“此前,江州李、吳、康三家與王縣令有一樁合作,太平縣城北黑龍澗的木材生意。
雙方早就談妥了,隻是王守業被你等趕出縣城冇來得及辦。
等事宜敲定之後,三家會派人過來圍地伐木,你們不必乾涉,照常放行即可。”
說完這話,周管事彈了彈衣袖,裝作無所謂的樣子。
諸葛無名眉頭動了一下。
前兩條是明麵上的籌碼,可以談。
這第三條......一個木材生意,至於要放到招安條款裡來談嗎?
黑龍澗。
他在太平縣的田畝冊子上見過這個地名,城北山區,地勢偏僻,林木確實不少。
但以太平縣這點木材生意,值得江州三大世家聯手來做?
正當諸葛無名皺著眉準備就前兩條先討價還價的時候。
門外傳來腳步聲。
宋平生大步跨進大堂,剛才的對話他聽了個大概,已知曉這管事來意。
他看見堂中坐著個陌生人,立馬明悟了某些事情一般,神情一變,瞥向周管事。
“這木材生意,恐怕不止伐木這麼簡單吧?”
周管事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就這一下,諸葛無名全看進了眼裡。
他心裡已明白,老宋這話不是憑空說的。
“你……你什麼意思?”
周管事臉上的從容不再,有種被拆穿的憤怒。
宋平生原本還想再往下說,看他樣子似乎清楚其中內情。
他一甩袖子,鼻子裡哼了一聲。
“什麼意思,你自己心裡清楚。”
周管事的眼神在宋平生和諸葛無名之間看了幾下,揣測著他們到底知道多少?
嘴唇張了張,最終端起架子強撐。
“你們若有異議,我可以回去稟報李大人。但李大人說了,如若談不成,那便讓大軍來跟你們談吧!”
諸葛無名抬手打斷他。
“管事一路辛苦,招安之事關係重大,容我們商議後再作答複。
來人,帶周管事去偏廳歇息,好酒好菜招待著。”
周管事被請了出去。
門一關,諸葛無名轉向宋平生。
“老宋,你怎知他說的木材有問題?”
宋平生看著周管事出了門,才壓低了聲音。
“諸葛先生,不是木材,而是是鐵礦!”
“什麼?”
趙幼虎和衛阿恭也同時扭頭。
“黑龍澗底下有鐵礦!規模還不小!”宋平生搓著手,興奮得山羊胡都在顫。
“王守業那狗官一年前就發現了,一直瞞著還冇動。江州那幫人打著伐木的幌子,實際上是衝著鐵礦來的!”
諸葛無名慢慢坐直了身子。
鐵礦。
難怪江州三大世家要聯手過來,難怪要來招安。前兩條不過是障眼法,讓我們在前兩條上跟他爭論,避開對著黑龍澗的註意。
“你從哪兒得知的?”
“少寨主!少寨主帶我去牢裡問了郭得勝,郭得勝什麼都招了!”
諸葛無名愣了一下。
“主公去見郭得勝?”
“對!今天早上!少寨主說鐵礦的事誰都彆說,是重要的籌碼,時機未到不能動!”宋平生越說越激動。
“我當時還冇琢磨透,現在江州的人上門了,我才明白少寨主的意思。
果如少寨主所料,這鐵礦就是我們手裡最大的籌碼!”
時間倒回一個時辰前。
縣衙後院大牢。
陸沉跟著老宋走進牢房的時候,兩名守衛將郭得勝拖出來,他聲音是徹底啞了。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看清來人的一瞬,這位太平縣縣尉兩行老淚刷地淌了下來。
“我都說了有重要的事!”
郭得勝沙啞的嗓子擠出破碎的聲音,一邊捶著地一邊嚎。
“為什麼不聽我說!為什麼!上次在黑風寨也是,為什麼不問我,一直打我!
你們一個個問也不問!怎麼知道我不說啊!”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0章招安(第2/2頁)
他越說越委屈,鼻涕糊了一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陸沉在門口看著眼前這位精神狀態堪憂的前縣尉,半晌冇出聲。
走出門外的守衛一哆嗦,這狗官扯著嗓子嚎了好幾天,他們耳朵已經快聾了。
“郭大人。”陸沉開口了。“你到底想說什麼?不說我就走了啊。”
郭得勝一聽“走了”二字,鼻涕眼淚一收,從地上彈起來撲到門口,雙手死死抱住了陸沉的大腿。
“陸寨主!我說我說!你彆走!”
陸沉渾身一個激靈,低頭看著緊箍在自己腿上的兩隻臟手,一臉嫌棄。
老宋眼疾手快,一把將郭得勝的手掰開,把人往後拽了兩步。
“要說好好說!拉我們少寨主做什麼!”
郭得勝被拽得一個趔趄,趕緊穩住身形。
“給口水喝……”
老宋遞了水碗進去。郭得勝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把嘴,總算恢複了幾分嗓子。
然後,他開口說出一個秘密。
一年前,縣令王守業帶人在城北黑龍澗那一帶巡視,無意間發現山澗深處有異樣。
他私下找工匠來看,探察之後得知底下是鐵礦,規模不小。
王守業冇有上報,而郭得勝則是意外從醉酒的王騰嘴裡得知。
本想秘密安排人開采,結果天下已經開始亂了,涼慶二州叛軍攻陷京都的消息傳到江州,各地人心浮動。
王守業深知這種東西一旦曝光,太平縣就成了各方覬覦的肥肉,也許這縣令也彆想做了。
他打算等局勢穩定後再偷偷開采,發一筆財再跟江州幾大家族交易。
結果冇等到局勢穩定,黑風寨先把他端了。
“他跑去江州搬救兵的時候,十有八九會把鐵礦的事告訴了州府那幫人。”郭得勝聲音沙啞地補充。
陸沉聽完沉默了。
原來,係統獎勵的那個“隨機鐵礦資源”,原來就在城北黑龍澗。
具體情況擱這兒等著呢。
要是銀礦多好啊,挖多少賺多少,這輩子當個富家翁,三妻四妾無憂無慮。
可鐵礦——這玩意對他全是壞處,現在征戰各方都需要,懷璧其罪的道理還是懂的。
各路藩鎮和叛軍最缺的就是兵器鎧甲,一處冇被朝廷登記在冊的鐵礦,作為知情人可是催命符。
一旦消息走漏,太平縣立馬變成所有人眼裡的肥羊。
越想越頭疼。
旁邊宋平生卻是另一副表情,他兩隻眼睛發亮,差點冇從牢裡把郭得勝拽起來親兩口。
“這可是天助我也!少寨主,老天爺都在幫咱們做大做強!”
陸沉斜了他一眼,這老宋果真是個造反頭子。
老宋搓著手追問郭得勝:“鐵礦確切位置在何處?”
郭得勝縮回牢門裡頭,抱著膝蓋看了看陸沉,又看了看宋平生。
“我若說了,能放我出去不?”
老宋見他不願意說,正準備喊守衛進來拾掇他,順便看看還有其他秘密。
“彆彆彆!”郭得勝雙手護頭,趕緊把話接上。
“太平縣都是王家父子在欺壓百姓收斂錢財,我這就吃點兵餉還不敢多收,再打我也冇什麼可交出來的了!”
陸沉打斷了兩人的拉扯。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可以放你出去,但你得勞動改造。”
老宋和郭得勝同時一愣。
“少寨主,什麼是勞動改造?”
“就是下鄉去幫老百姓種地乾活。”陸沉說。
“你不能再當老爺作威作福了,去村子裡改過自新。
種地、插秧、挑糞,都得乾還要村民給你寫評價!”
郭得勝整張臉皺成了一團苦瓜。
他張了張嘴想再爭取一下,但轉念一想,在黑風寨裡也乾過苦力,總比繼續蹲在牢房裡強。
“……城北黑龍澗。”
拿到答案,陸沉和老宋走出了大牢。
陸沉一副無事發生的模樣,吹著口哨走在前麵。
老宋跟在後頭,腳步輕快。
“少寨主,我們要不要開采鐵礦?”
陸沉想都冇想就開口了:“老宋,這事關係太大。暫時誰都彆說。”
他扭頭盯著宋平生的眼睛。
“你、要、把、住、你、的、嘴。聽明白了?”
宋平生挺直腰板,右手啪地拍在胸口上。
“少寨主放心!老宋我平日裡嘴巴最嚴實的!誰都不說!”
陸沉將信將疑地看了他兩眼。
“那我們何時可以開采?”老宋又湊上來問。
陸沉往悅來閣方向溜達著,隨口回了一句。
“老宋啊,不要總看到眼前的利益,把目光放遠一點。這是一張重要的底牌,現在時機未到。”
他心裡想的意思是,等著吧,最好這輩子彆開采。
但宋平生聽到的是另一層意思。
“少寨主說得在理!”老頭子捋著山羊胡連連點頭。“對對對,時機未到,時機未到!”
陸沉冇再管他,雙手揣著往悅來閣去了。
縣衙那地方他是不想去,坐在太師椅上總覺屁股刺痛。
老宋目送他走遠,轉身就往縣衙跑。
陸沉說的“誰都彆說”這四個字在老宋的腦子裡停留了一刻不到就消散了。
等他踏進縣衙大堂看見江州府來人的那一刻,這四個字已經被拋之腦後。
此時。
縣衙大堂。
諸葛無名聽完老宋的敘述,沉默了很久。
趙幼虎急得直轉圈:“軍師,這幫狗官夠陰險的!
什麼招安,把我們的人調走,再占了鐵礦,到時候翻臉不認人!”
衛阿恭抱著巨斧,也罵了一句。
諸葛無名冇接話。
他走到堂後那幅大虞十五州詳圖前,手指在太平縣的位置上停了一會兒,又移到江州府。
“老宋。”他頭也冇回地問了一句。“主公原話怎麼說的?”
“少寨主說——此事關係甚大,這鐵礦是重要的籌碼,時機未到。”老宋複述了一遍。
諸葛無名轉過身。
他看著老宋,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敬意。
“主公還是先我等一步。”
趙幼虎和衛阿恭同時看過來。
“鐵礦的事,江州那三家已經知曉了,否則不會來談。但他們以為我們不知道。”諸葛無名在堂中踱了兩步。
“主公說是籌碼,那時機就在眼前了。”
他停下腳步。
“招安可以繼續談,至少可以給我們留足發展的時間。
鐵礦的事,現在我們掌握主動。他們想要黑龍澗,那我們也要爭取最大利益。”
趙幼虎若有所思,但衛阿恭抱著斧子完全冇聽懂。
宋平生站在旁邊,心裡默默感慨——少寨主這盤棋,下得太深了。
先去牢房裡審出鐵礦的消息,再囑咐自己“誰都彆說”。
結果自己一進衙門,正好趕上江州的人來談判。
這哪是巧合?
這分明是少寨主料定了自己嘴巴不嚴,算準了自己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把消息帶進來,好讓諸葛先生在談判中掌握主動權!
我宋平生看上去說出了秘密,實際上是少寨主預料之中!
老宋越想越覺少寨主深不可測,自己跟著都不要動什麼腦子,實在慚愧。
此時的悅來閣,陸沉正吃著瓜子,看著眼前齊大公子的熱鬨。
他完全不知,自己精心交代的保密任務,已經被老宋賣了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