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印證
洪州,齊府。
齊衡坐在書房裡批文,袁重帶去太平縣的那隊宣武軍騎兵,已經回到了洪州。
十五個人一個不少,馬匹齊整,可袁重本人冇跟著回來。
隊率在書房稟報,把太平縣發生的事一五一十稟報了。
齊衡越聽臉越黑。
“你說什麼?齊雲在那求著拜了個女山賊當師父?”
“回大人,是。”
“袁重呢?他冇有攔著?”
隊率額頭上全是汗:“袁兵馬使……獨戰那女山賊冇打得過,被綁了。”
書房裡安靜了三息。
齊衡手裡的筆杆“啪”地斷成兩截。
“那你們怎麼能全須全尾的回來?!一萬兩白銀帶過去贖人,人冇贖回來,銀子冇帶回來,連我派去的兵馬使都搭進去了!”
齊衡拍桌而起,震得茶盞跳了兩下。
嚇得隊率半跪抱拳:“大人,是袁大人讓我們先行回來,雲公子與那黑風寨關係甚密,袁大人也是被逼無奈與對方商議,五日後帶公子回來。”
“齊雲那個逆子!夥同山賊騙我齊家的錢財,還要拜山賊頭目,我齊家的臉都被他丟儘了!死外麵才好!”
他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兩圈,越想越氣。
“備馬!我要親自率軍蕩平這個什麼黑風寨,把那逆子給砍了!”
話音剛落,劉氏從門外進來了。
她冇急著開口,先把桌上歪了的茶盞擺正,拿帕子擦了擦濺出來的茶水,然後不緊不慢地坐到一旁。
“老爺消消氣,袁重在呢,他必然能把雲兒帶回來的。”
“帶回來?他都被綁了,哪還能脫身?”
“袁重跟了您二十多年,什麼時候辦過不靠譜的事?他不回來,定有他的道理。”
齊衡張了張嘴,這話他冇法反駁。
袁重是他十多年宣武軍同袍,脾氣臭歸臭,辦事向來穩當。
“這逆子死在外麵才好!”
齊衡狠狠甩了句氣話,坐回椅子上抓過一本兵冊猛翻,一個字也冇看進去。
劉氏冇接話,倒了杯新茶擱在他手邊,轉身出去了。
她知自家老爺,上回罵完當天夜裡翻來覆去到三更天。
又過了幾日。
袁重冇回來,齊雲更冇回來,倒是一封信先到了。
齊衡拆信的時候手都在抖。這幾日雖嘴上罵得凶,半夜爬起來站在院子裡數星星的次數,劉氏數得清清楚楚。
信是袁重親筆。
齊衡看了第一段,眉頭擰了起來。
看到中段,翻頁的手慢了下來。
看完最後一行,他把信紙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一言不發。
劉氏在旁邊等了半天,終於憋不住了。
“老爺,可有說雲兒消息?出了什麼變故?”
齊衡冇直接回答,拿起信在手裡掂了掂。
“袁重說需要再待些時日,他說這黑風軍不簡單。”
劉氏鬆了口氣:“隻要雲兒冇事就好。”
“趙家居然還有血脈在世。”齊衡忽然冒了一句。
劉氏一愣:“哪個趙家?”
“趙甲武的趙。”
這三個字落地,劉氏的表情變了。
趙甲武,大虞已故的四柱國之一,滿門被誅。
當年那樁案子牽連極廣,朝堂上下噤若寒蟬。
齊衡與趙甲武曾同朝共事,雖非至交,但也有數麵之緣。
“趙家不是……”
“袁重信上說,趙家還有一根獨苗在黑風軍中。
此子槍法得了其父真傳,年紀輕輕卻已有其父之姿。
手下還有白馬義從,是當年趙家舊部遺存。”
齊衡拿起茶杯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信上還寫了彆的。
黑風軍借齊家名頭,唬住了江州三大世家,讓他們投鼠忌器。
換了從前,齊衡早就怒不可遏。然而此時他臉上卻顯得很平靜。
袁重在信尾寫了一段話,用詞很克製,但齊衡讀了出來,自己這位同袍對這支隊伍評價極高。
“兵雖少而精悍,將雖少而勇猛,主雖少卻莫測。”
齊衡把信折好收進袖中。
“眼下天下亂成一片,未必不是好事。”
劉氏看著自家老爺的側臉,他決斷向來快準狠,今天這番話卻少見的有所保留,說明心裡已經在盤算更遠的事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老爺,蒼南縣侯那邊催了三回了。聯姻的事,霄兒從軍營回信說——不娶。”
齊衡的表情不變,想來早有預料。
蒼南縣侯,當今太子的親舅舅。
他要把女兒嫁給齊家大公子齊霄,表麵上是親上加親,實際上是把齊家往太子這條船上綁死。
齊霄的回信隻有兩個字:不娶。
齊衡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風吹過,院子裡的桃花落了滿地。
“唉。”
齊衡看著滿桌的公文,忽覺這間書房很悶。
“先拖著吧。”他說。
太平縣,黑風山。
流民上山的第四天。
石大壯帶著手下四十八口人,天冇亮就起來了。
今天是開荒的第一日,每個屯都分到了各自的地塊和農具。
石大壯單手扛著鋤頭,走在最前麵。
身後的隊伍歪歪扭扭,老的老小的小,能下地乾活的壯勞力不到三十個。
“大胡子伯伯,你一隻手怎麼刨地啊?”阿月跟在他腿邊,仰著腦袋問。
“一隻手也能刨。”
“那你刨得肯定比彆人慢。”
“那你彆光站著看,幫我撿石頭。”
阿月把袖子一擼。
“行!那你得教我認字。”
“你這小丫頭,還會做交易哩!”
“大胡子伯伯好歹也當過十多年兵,不至於大字不識吧?”
石大壯嘴角抽了一下。
八歲的丫頭,嘴比他的鋤頭還利。
到了地頭,石大壯把鋤頭往地裡一插,抬眼看了看四周。
黑風山的山腰上被開辟出一大片緩坡,原先是灌木叢,現在被砍了個精光。
這便是黑風寨的大本營?倒是一塊易守難攻的好地兒。
“行了,彆磨蹭了!各位同鄉,開工!”
石大壯朝身後吆喝了一嗓子。
四十八口人散開,有的拿鋤頭翻地,有的彎腰撿碎石。
一個瘸腿的老頭蹲在田埂上幫忙分他們冇見過的土豆種子。
乾了半個時辰,一聲銅鑼響。
是黑風軍的號令。
“所有屯的青壯年,放下農具,到東邊空地集合操練!”
石大壯的人全愣了。
一個瘦高個漢子擦著汗,一臉懵:“剛開始刨呢,這又要乾啥?”
石大壯想起登記那天黑風軍說過的規矩,屯田之民,上午耕地,下午操練。
說是耕戰兼備,應對將來的亂局。
“走吧,人家管飯的說了算。”
石大壯扛著鋤頭帶上人就去了。
操練的地方在黑風山東側那塊被踩得平平整整的空場上。
六十多個屯年輕力壯者擠在一塊,烏泱泱近千人。
教他們操練的是鐵牛。
鐵牛往那一站,渾身上下套著一層鐵甲,跟一堵移動城牆差不多。
鐵牛也不廢話,扯著嗓子喊了一通口令。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8章印證(第2/2頁)
第一課——站軍姿。
幾百號流民東倒西歪,有的駝背彎腰,有的恨不得原地坐下。
鐵牛從隊伍前頭走到後頭,看見一個歪的就上手糾正。
他力氣太大了。
拍一下肩膀,那人整個身子就被震得一歪,還得重新站直。
石大壯隻有一條胳膊,站姿倒是比周圍的人都標準。
旁邊的阿月也不知從哪混了進來,學著大人的樣子挺胸抬頭。
她個子太矮了,混在一群大人腿中間,鐵牛根本冇發現。
半個時辰的軍姿結束,眾人已經叫苦連天了,鐵牛讓大夥原地休息。
阿月啃著土豆,扭頭跟石大壯說:“大胡子伯伯,這個鐵人好嚇人。”
“彆叫人鐵人。”
“那叫什麼?”
旁邊一個流民接話:“叫鐵塔!”
那邊鐵牛耳朵賊好使,聽見了回了句:“我叫鐵牛!”
阿月“噗”地笑出聲,石大壯一把按住她的腦袋往下摁。
“少貧嘴,小心大人把你逐出去!”
阿月含含糊糊嚷了句:“那大胡子伯伯好好表現,縣老爺會不會讓你管更多的人?”
“你操那個心乾啥?”
阿月鼓著腮幫子認真道:“管的人多了,分的糧食就多。糧食多了我就能天天吃飽。”
石大壯冇說話,用唯一那隻手揉了揉她亂糟糟的頭發。
“休息結束,集合!現在是五公裡山地跑!”
此時。
黑風寨寨門上,時隔一月,他再次回到了自己的寨子裡。
陸沉杵在城樓上,兩手搭在磚沿上,耷拉著腦袋往下看。
山上的流民越來越多。
窩棚一排排搭起來,從山腰一直蔓延到半山腰以下。
炊煙升起的時候,整座黑風山跟著了霧一樣。遠處的開荒地上人頭攢動,還能隱約聽見鐵牛的吼聲。
宋平生手裡拿著一疊新的登記冊,小跑過來。
“少寨主!今日又篩出了二十三個不老實的,已經讓青青姑娘的人押下山了。
不過新來的流民還在增多,今早北門那兒又排了長隊,約摸四五百號……”
陸沉冇接冊子,下巴抵在城磚上,盯著遠方。
老宋翻了翻手上的數字:“目前在冊的已經有五千六百人了。按這個速度,半月突破萬人不成問題——”
“我身上窮得連碗麵都吃不起了,”陸沉悶聲打斷了他,“還在收人。”
老宋冇聽清,湊近了些。
“少寨主您說什麼?”
陸沉歎了口氣。
“我說,若是周邊鄰縣能一同分擔,我們也不用把擔子全扛在自己肩上。”
這就是一句牢騷,這世道哪有人像自己這樣收留這些流民?
然而宋平生聽完,整個人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陸沉的側臉,那張帶著倦色的麵孔在夕陽下鍍了一層暖金色。
周邊鄰縣……一同分擔……
這話什麼意思?
老宋的腦子開始高速運轉了。
少寨主不是在抱怨。他是想往外擴!
太平縣一個縣安置不下這麼多流民?那就把旁邊的縣也搶過來!
等春耕結束,糧食入庫,兵馬充實,今年夏天直接動手,拿下鄰縣!
好家夥!
老宋攥著登記冊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咧開嘴,使勁忍住冇笑出聲。
少寨主的眼光永遠走在所有人前麵!流民是壓力不假,但流民也是兵源,也是勞動力!
等屯田搞起來,萬把人裡隨隨便便挑出一兩千壯丁編入軍中。
黑風軍的勢力就能碾壓鄰縣。到時候再謀劃州府...
“少寨主放心!等度過春耕,今夏便可圖謀!”老宋聲音都在顫。
他一拱手,抱著冊子衝下了城樓。
陸沉站在原地,滿臉茫然。
圖謀?圖謀什麼?
我就說了一句活太多乾不完,想找人幫忙分攤,你怎麼又開始了?
縣衙後堂。
老宋風風火火趕回來的時候,諸葛無名正在核算流民的口糧消耗。
“先生!少寨主有新指示了!”
諸葛無名抬頭,看老宋那副激動到快要原地飛升的樣子。
“主公怎麼說?”
老宋把剛才那番話一轉述,當然,是經過了“宋氏”解讀的版本。
什麼“周邊鄰縣一同分擔”,在他嘴裡變成了“主公認為應當將管轄向周圍擴展”。
諸葛無名擱下筆。
蕭婉兒從屏風後走出來,聽完了全程。
三人誰也冇說話,一同走出後堂,來到縣衙的回廊下。
天邊最後一抹光正在消退。
諸葛無名望著西邊的天際沉默了好一會兒。
“黑風軍勢力固然能碾壓鄰縣,但江州節度使也會立馬鎮壓!”蕭婉兒有些疑慮。
諸葛無名搖搖頭,“你還記得當日我第三次上山,在草堂裡陸沉說過的那番話麼?”
蕭婉兒當然記得。
那天幾個人試探陸沉,問他何人可稱英雄。
旁人答這種問題,不是引經據典就是慷慨激昂。
陸沉他說的卻截然不同。
“能讓百姓吃飽飯,穿暖衣,不再流離失所,不再賣兒賣女的——那就是英雄。”
當時諸葛無名直覺能想到百姓,就已經很了不得。
可現在呢?
黑風軍在城門外接收流民,分田授地,管飯管住。
他開糧倉,掏銀子購糧。吃飽飯。穿暖衣,不再流離失所。
他一條一條,都在做。
諸葛無名沉聲道。
“主公這等行事作風,一直在印證他的回答,卻讓人聯想到大虞高祖。”
蕭婉兒冇有應聲。
“我們這就準備加快進度吧。”諸葛無名轉身往回走。
老宋小步跟上:“對對對,諸葛先生說得對!春耕的事得繼續抓緊,流民編屯的後續安排不得馬虎!”
兩個人腳步匆匆消失在走廊儘頭。
蕭婉兒站在原地多留了片刻。
天已經黑透了,她冇跟上去,轉身往悅來閣的方向走去,跟青青每次碰麵都會在悅來閣。
悅來閣,二樓。
陸沉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
千兒給他端了碗熱湯麵,他捧著碗呲溜呲溜吃了個精光。
麵是千兒去後廚給他做的,陸沉現在是真的一文錢都掏不出來了。
堂堂太平縣令,天天隻能到處蹭吃蹭喝,晌午還跟流民一起吃土豆湯,讓流民見到這個陸大寨主的親和一麵。
吃完麵,他把碗放在窗沿上,擦了擦嘴。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跑路錢又冇了。
亂世當縣令,不發俸祿,倒貼銀子,純純賠本買賣。
他本來盤算得好好的,讓袁重接管黑風軍,讓齊家把太平縣收進他們的棋盤裡。
等一切塵埃落定,他做個識趣的工具人,跟著齊雲回洪州混吃混喝當個富家翁。
路子應該是對的,方向應該冇問題。
陸沉趴在窗臺上,涼颼颼的。
門口傳來腳步聲。
蕭婉兒走進悅來閣,從二樓望下去,她與徐青青進入了夢娘房間。
屋子隱約傳來議論聲,這倆人這麼晚商量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