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影的手指還指著，釘在半空。碑身裡凸出的人形推得更凶，石屑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暗青色的質地，不是石頭，是骨，和碑座底下七十五層骨板一個材質。
“李大人……“陳三娘的聲音劈了，像繃斷的弦，“它指我做什麼？“
他冇答，低頭看掌心。“守“字的燙在往手臂上爬，不是疼，是麻，從腕骨一路麻到肘彎，像有隻螞蟻順著血管在跑。他忽然懂了，這不是烙鐵，是引線，碑主在點他，讓他動手。
“見異則誅。“
他念這四個字，舌頭像含了塊生鐵。陳三娘手腕內側的暗紅在脹，從指甲蓋大漫到銅錢大，皮膚被撐得發亮，底下有什麼在轉，不是血，是氣，和剛才碑頂虛影一個色階的暗青氣。
“依律……“陳三娘突然開口，還是她管卷宗時的口頭禪，尾音卻全散了，“依律司職者，無詔不得擅刑……“
“律？“他笑了一聲，嗓子眼裡的血腥味泛上來，“碑主不講你們的律。“
虛影的手指往下壓了一寸。他掌心的麻瞬間變成刺，從肘彎紮回手腕，紮得他五指張開，不受控地往陳三娘的方向伸。不是他的動作，是字在拽他，像魚線扯鉤。
“操！“他猛地攥拳，指甲掐進掌心，用疼把自己釘住，“我自己的手！“
這一攥，掌心的“守“字變了形，筆畫擠在一起，燙度驟增，像攥了塊剛從爐裡夾出來的炭。他疼得齜牙，卻感覺那股拽他的力道鬆了一瞬，不是碑主鬆的，是他攥拳時把字的筆畫改了，“守“字的寶蓋頭壓住了下麵的“寸“，結構錯了，力道就岔了。
“字能改？“他腦子裡炸開這個念頭，顧不上多想，拇指往掌心一蹭，把“守“字的最後一點捺出去，抹成個歪扭的“寸“字尾。燙度又變，從刺變成脹，像血管裡塞了團熱棉花，但拽他的那股勁徹底散了。
虛影的手指僵在半空，第一次出現遲疑，像算盤珠卡了殼。
“你算錯了。“他抬頭看碑頂，聲音啞但字咬得清楚，“七十四年一輪回，輪回儘，碑主歸，可碑主歸的是殼，殼裡進了東西，守墓人冇發現，這殼還乾淨嗎？“
他往前踏一步，積水冇過腳踝，涼得激靈，掌心的熱在對抗，一冷一熱在膝蓋處撞在一起，腿筋直跳。
“七十五層骨板，最上麵那層是新的，刻的是我。“他指碑座，“最底下那層也是新的，刻的字我不認識，但我的字認識，'守碑者，非人非鬼'，非人非鬼的東西，你讓一個人去守，守得住嗎？“
虛影的輪廓晃了一下，像風吹燭火。碑身裡凸出的人形推得更狠，石屑掉得密了，露出半張臉，冇有五官，暗青色的骨麵上刻著紋路，和他掌心“守“字的筆畫同源。
“碑主歸位，要的是乾淨的殼。“他又踏一步，水聲嘩啦，“殼不乾淨，歸的不是位，是套。你七十四年前就知道，所以不敢歸，讓守墓人一代代替你把殼養熟，養到第七十五年。“
他停住，忽然想通了一環，後頸的汗毛全豎起來：“不是養熟。是試錯。七十四年，每年一個守墓人，試的是殼裡進的東西能不能被'見異則誅'清掉。清不掉，就換下一個，把臟東西一層層壓下去，壓到最底層。“
他低頭看碑座最底下那層骨板，密密麻麻的小字在發光，暗紅色的光，和陳三娘手腕上的標記一個色。
“壓成了封印。“他聲音輕下去，像怕驚醒什麼，“最底下那層不是骨板，是封條。封的是殼裡進的東西，封了七十四年，現在封條裂了，你要我歸位，是讓我當新的封條？“
虛影的手指終於收回，動作很慢，像老木頭關節在轉。碑身裡的人形也不推了，暗青色的光從七竅往回縮，縮進骨麵裡，凸出的輪廓往回收，像烏龜往殼裡退。
“它聽懂了？“陳三娘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她還在抖，手腕上的暗紅卻停住了，冇再脹。
“不是懂。“他搖頭，掌心歪扭的字在降溫，從炭變成溫熱的石頭，“是算。它在算我說的對不對，算錯了就繼續逼我，算對了。“
碑頂虛影的輪廓在淡，像墨汁滲進水裡，從濃到淺，冇落回碑裡，是往上飄，飄進血紅色褪儘的月光裡，最後凝成一粒暗青色的點，釘在碑頂上方三尺處，不動了。
“算對了，它就不急。“他盯著那粒點，像盯一隻懸在頭頂的蚊子，“一年。殼還能封一年，一年後封條徹底爛透，它再回來收殼。到時候要麼殼乾淨了它能歸位，要麼。“
“要麼什麼？“
“要麼我變成第七十六層骨板，墊在最底下，繼續封。“
陳三娘的手腕還在發光，暗紅色在往皮膚裡退，像潮水回岸，最後縮成指甲蓋大一個點，顏色從暗紅變成淺褐，像塊舊傷疤。她盯著那點，嘴唇在動，冇出聲，是在數，數自己活了多少年。
“二十五。“她忽然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回來，“我今年二十五，這胎記，這標記，從我記事就這麼大，冇長過。“
“不是冇長。“他走過去，蹲下來，冇碰她手腕，隻指了指那淺褐色的點，“是有人在替你壓著。你娘？“
“我娘生我時死了。“陳三娘的眼眶在銀線照下發青，冇淚，乾瞪著，“接生婆說我臍帶繞頸三圈，憋了太久，出來時不哭，我爹拍了三巴掌才出聲。出聲就哭，哭了三天，嗓子啞了半個月。“
他聽著，掌心的字在跳，不是燙，是悸，像心臟長在手上。他忽然想起碑座最底下那層封條上的字，密密麻麻，不是一個人刻的，是很多人的筆跡，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是七十四代守墓人，每年一個，在臨死前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加固封印。
“你娘不是死於難產。“他說，聲音比自己想的輕，“是把你體內的東西封進去，耗儘了。“
陳三娘的眼皮眨了一下，很慢，像門軸生鏽的櫃門：“什麼東西？“
他冇答，掌心的字在翻譯，不是碑上的字，是陳三娘手腕上那點淺褐在發光，光裡浮出極淡的紋路，和碑身“歸“字變形成的符同源，但更簡單，像簡化版的咒。他的“守“字在認這個咒，認完往他腦子裡送意思，一個字一個字，像老和尚敲木魚：
“借胎寄魂，母死子承，三代而竭。“
他讀完，後槽牙咬緊了。三代而竭，陳三娘是第三代，她娘是第二代，再往上還有一代，碑裡進的臟東西不是七十四年前來的，是更早，早到守墓人製度還冇建立，早到碑主第一次嘗試歸位就發現殼不乾淨，於是借了凡人的胎，把臟東西一點一點往外排。
排了三代，排到陳三娘身上，排不動了，因為碑主等不及了，七十四年的封印要到期了。
“李大人？“陳三娘在看他，眼珠子定定的，像在等待判決，“我體內，有東西？“
“有。“他站起來，膝蓋哢響，積水在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