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一送，王鐵匠接住她肩膀，他借力躍上，膝蓋磕在石頭棱角，疼得眼冒金星，但站穩了。霧在這裡斷了一層，像被什麼東西切過，往前看，三丈外是實地，冇有霧，或者說霧被擋在那條線外麵，翻湧著，過不來。
“跳！“老頭吼。
劉三斤冇猶豫，抱緊林晚，縱身躍過那道霧線。落地時腳踝一崴，跪下去，膝蓋砸在碎石上，他悶哼一聲，冇鬆手，林晚在懷裡顛了一下，頭撞到他下巴，牙關磕出響。霧線在身後拱著，黑霧過不來，拓印的字在掌心最後亮了一下，滅了。
“過了？“王鐵匠落在他旁邊，錘子拄地，喘得像破風箱。
“過了。“劉三斤低頭看掌心，字冇了，石頭裂成三瓣，碎渣從指縫漏下去，“石頭廢了，字隻夠一趟。“
“一趟就夠了，老子這輩子不想再走第二回。“
劉三斤把林晚放平，她臉色比霧還白，嘴唇發灰，但胸口在動，慢，穩。他探她頸脈，跳了兩下，停一下，又跳兩下，節律不對，但還在跳。他扯開她領口，鎖骨下麵那道舊疤在滲血，細線似的，跟石階上一樣，在吸，在補，從他這裡補過去。
“她還得睡多久？“
“不知道。“劉三斤從懷裡摸出半塊乾糧，硬得像石頭，他掰了一角，塞進林晚嘴裡，她冇咽，含在舌根，“得找燈件，你藏的那個，集齊了，她才能醒透。“
王鐵匠的錘子在地上磕了一下，冇說話。
劉三斤抬頭看他，老頭臉朝著北邊，那邊是山坳，坳口有棵枯樹，樹乾上掛著什麼東西，白的，在風裡晃。
“你藏了十八年。“劉三斤說，不是問，“燈座在你手裡，我爹當年冇湊齊，差的就是這個。你替他守了十八年，現在守不住了，霧來了，債來了，你打算給誰？“
王鐵匠的喉結動了動，像咽下一口陳年的痰：“你爹怎麼死的，你知道？“
“燈罩裂了，他填命。“
“填命之前呢？“老頭轉過來，眼白裡有血絲，像裂開的瓷，“他來找過我，就在這山坳裡，那時候你還冇出生，他懷裡抱著個女人，不是你娘，是另一個，穿白衣服的，臉跟你懷裡這個像了七分。他說燈座不能給，給了，那女人就活不成。我說不給，你爹就得死。他說死就死，但燈座得留著，留給該留的人。“
劉三斤的手指蜷起來，指甲嵌進掌心裂口，疼，但清醒：“該留的人是誰？“
“他冇說。“王鐵匠從懷裡摸出個東西，用布包著，三層，五層，解開最後一層，是個銅座，三足，每足上盤著條冇眼睛的蛇，蛇身纏著燈柱，柱頂是個凹槽，空的，等著放燈罩，“他隻說，十八年後，有人帶血來拓字，那人該拿。你拓了，字亮了，霧退了，你是那個人。“
銅座遞過來，劉三斤冇接，先看老頭的眼睛，眼白裡的血絲在抖，像怕，又像解脫。
“你剛才說，我爹抱的女人，像林晚？“
“像，七分像，剩下三分像鬼。“王鐵匠把銅座塞他手裡，銅是溫的，像剛從人懷裡掏出來，“那女人不是人，我看得出來，你爹也看得出來，但他要救，救不了，就填命。你跟他一樣，懷裡抱個不像人的，也要救，也要填命。燈座給你，不是因為你該拿，是因為老子不想再看第二個王鐵匠守這東西守到死。“
劉三斤低頭看銅座，三足蛇冇眼睛，但蛇嘴張著，像在等什麼喂進去。他把銅座收進懷裡，貼著林晚的心口，她呼吸頓了一下，又續上，像被什麼東西硌著了，又像在認。
“還差什麼？“
“燈罩，燈芯，燈油。“王鐵匠掰著手指，指節響，“燈罩你爹裂了，碎片散在霧裡頭，得找。燈芯在祠堂供桌底下，供的是誰我不知道，但每年血祭，燈芯吸飽人血，長一寸，現在應該夠長了。燈油……“他頓住，像被什麼掐了脖子。
“燈油怎麼了？“
“燈油是人熬的。“老頭聲音低了，像從地縫裡擠出來，“你娘熬的，十八年前熬了一鍋，夠點一盞，你爹冇舍得用，封在壇子裡，壇子埋在……“他抬頭看劉三斤，眼白裡的血絲凝住，“埋在你家老宅灶膛底下，你回去挖，挖得出來，算你命大，挖不出來……“
“挖不出來怎樣？“
“挖不出來，說明你娘冇熬完，或者熬完了，被人喝了。“
劉三斤把林晚往上抱了抱，她輕得像要飄起來，肋骨硌著他手臂，一根一根，數得清楚。他站起來，膝蓋還疼，但能用勁，往北看，山坳那邊有路，窄，陡，但通著。
“你跟我走？“
“不走。“王鐵匠把錘子往肩上一扛，轉身往霧線那邊走，“老子守了十八年，守夠了，回去守著洞，霧要是再圍過來，老子砸它，砸到砸不動為止。你爹欠我的，你欠你爹的，兩清了。“
“我爹欠你什麼？“
老頭冇回頭，聲音從霧裡飄回來，像從很遠的地方：“他欠我一盞燈，說好了，燈齊了，點起來，照照我兒子的墳。我兒子死在霧裡頭，冇找著屍，你爹說燈能照魂，魂找著了，屍就好找了。他死了，話冇兌現，你替他兌。“
劉三斤站在原地，懷裡林晚的呼吸噴在他頸側，涼，帶一點甜，像霧的味道，又像彆的什麼。他低頭看她，睫毛在抖，冇睜眼，但嘴唇在動，口型變了，不是“傻子“，是彆的，他辨認了半天，像是“……燈油“。
“你知道燈油在哪？“
冇回答，睫毛不抖了，呼吸又淺下去，像沉進更深的夢裡。
山坳那邊傳來一聲鴉叫，不是普通的鴉，聲音啞，像人咳血。劉三斤抬頭，枯樹上的白幡在晃，他看清了，不是幡，是條布，纏在樹乾上，布上有字，血寫的，乾了，發黑，他認得出，是他爹的筆跡：
“燈油在胃，胃在人心，人心在霧，霧在燈裡。“
二十個字，繞樹纏了一圈，像咒，像謎，像爹留給他的最後一道題。
他往山坳走，步子慢，但穩，林晚在懷裡顛了一下，他手臂加力，把她固定住。霧線在身後越來越遠，但那種甜膩味冇散，粘在衣服上，粘在鼻腔裡，像警告，像標記。
山坳口有塊石碑，碑倒了，字朝下，他踢了一腳，翻過來，碑上隻有一個字，刻得很深的“賒“，漆成紅色，現在漆剝了，字還在。
他跨過碑，往坳裡走，枯樹在左邊三丈，白幡在晃，他不去看，先看路，路是石板鋪的，縫裡長著草，草是黑的，不是枯，是天生黑，像墨染過。石板上有腳印，新腳印，泥還是濕的，不是他的，不是老頭的，是第三個人，或者說，第三個什麼東西。
腳印往坳底走，坳底有霧，不是黑霧，是白霧，淡的，像炊煙。白霧裡有個輪廓，蹲著，背朝他，肩膀在動，像在嚼什麼東西，骨頭碎裂的聲響，一下，一下，從霧裡傳出來，黏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