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水突然往中間塌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猛地吸了一口，水麵凹出個三丈寬的漩渦，渾濁的泥水翻上來，腥臭味比剛才濃了十倍不止。
“退後。“劉三斤一把拽住蘇靈兒的手腕往後甩，自己往前踏了半步，左臂青痕重新亮起來。
漩渦中心咕嘟咕嘟冒上來一串拳頭大的氣泡，每個氣泡炸開都散出一縷灰白色的霧氣，觸到岸邊的石頭就滋滋作響，蝕出密密麻麻的小坑。蘇靈兒被甩得踉蹌兩步，後背撞上一棵斷樹，疼得她齜牙咧嘴，剛要罵人，就看見那團灰霧裡慢慢浮上來個東西。
是個人。
泡得發脹，皮膚白得發青，四肢以奇怪的角度彎折著，像被人從中間擰了一把。最刺眼的是那人胸口，插著半截斷掉的鎖鏈，鏈身上刻滿了暗紅色的符文，還在一明一滅地發光，像活物的呼吸。
“是……是鎖龍淵的寒鐵鎖鏈！“蘇靈兒聲音都劈了，“我爹說過，這鏈子隻鎖重犯，鏈身上的符文是噬魂印，活人插著這鏈子，魂會被一點一點啃乾淨！“
劉三斤盯著那具屍體看了兩息。屍體泡得太久，麵目已經模糊了，可那張臉的輪廓讓他左臂的青痕突然燙了一下，像有根燒紅的針順著血管紮進來。不是他認識的人，可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疼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屍體浮到水麵就不動了，仰著臉，泡爛的眼皮底下似乎還有什麼在動。
哢噠。
那截斷鎖鏈上的符文突然全亮了，紅光一閃，屍體胸口猛地炸開個碗口大的洞，冇有血，隻有一團灰黑色的東西從裡麵噴出來，在半空聚成一張模糊的人臉，張嘴發出無聲的尖嘯。蘇靈兒隻覺得耳膜一疼，鼻腔裡湧上一股腥甜，眼前發黑差點栽倒。
劉三斤卻往前走了半步，抬手對著那張灰臉一抓。
青痕裡竄出的黑氣像無數細線纏上去，那張臉掙紮了兩下就被扯散了，碎成幾縷灰霧被黑氣吞得乾乾淨淨。劉三斤掌心多了顆龍眼大小的灰色珠子，表麵凹凸不平，捏在手裡能感覺到裡麵封著幾十股互相撕扯的魂力，像捏著一窩受驚的毒蜂。
“是魂蠱的養料。“他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有人把鎖龍淵的囚犯煉成蠱巢，養出來的東西比三長老那些蠱蟲烈十倍。“
蘇靈兒捂著鼻子湊過來，臉色發白：“你是說……鎖龍淵底下不是關人，是養蠱？“
“關人是幌子。“劉三斤把灰珠收進儲物袋，目光落在潭水深處，“噬魂印鎖著魂魄不讓散，寒鐵鏈壓著肉身不讓爛，養出來的魂蠱再被定期收走。你爹說老尊主每月十五去取聖血，取的怕不是血，是這些煉熟的魂蠱。“
他說著蹲下去，指尖沾了點潭邊蝕爛的泥，搓了搓。泥裡混著細小的骨渣，白慘慘的，不知道泡了多少人才能積出這麼一層。
蘇靈兒胃裡一陣翻騰，她見過不少邪修手段，可拿活人當蠱巢養上幾年幾十年，這比單純的殺人惡心太多了。她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塊傳訊玉簡，手指哆嗦著往上麵刻字：“我得告訴我爹，萬毒穀總壇底下藏著這種勾當，他那些正道同盟還天天跟老尊主稱兄道弟……“
“現在彆發。“劉三斤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讓她的靈力往玉簡裡輸到一半就斷了，“你爹要是現在帶人打過來，鎖龍淵裡的囚犯會先被滅口。我要的是活人，不是一潭泡爛的屍體。“
蘇靈兒愣了愣，低頭看著自己被按住的手。劉三斤的指尖沾著潭邊的黑泥，涼颼颼的，可她莫名覺得那溫度底下壓著什麼東西，燙得嚇人。
“那你想怎樣？“她聲音不自覺低下去，“三個月？剛才你放那三個廢物回去傳話，是故意給老尊主留準備時間？“
劉三斤冇回答，起身往潭水上遊的方向走。蘇靈兒趕緊跟上，踩著碎石深一腳淺一腳，裙角被荊棘勾破了好幾處也顧不上。繞過一片倒伏的枯木，她看見劉三斤停在一棵半腐的老樹前，樹乾上刻著個模糊的記號，是個歪歪扭扭的“林“字，筆畫裡填著乾涸的黑褐色，像是血滲進去年深日久變了色。
“這是我娘的字。“劉三斤抬手抹了把那個記號，樹皮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更深的刻痕，“她被困之前給我留過一道神識傳訊，說鎖龍淵底有條暗河通到萬毒穀外，是三百年前一位蠱主修來逃命的。暗河入口每日子時開一次，每次隻容一人通過，守關的化神長老不知道這條道。“
蘇靈兒瞪大眼：“所以你放那三個廢物回去，是讓老尊主以為你會從正門打進去？“
“他準備了三個月的蠱陣，等的是正麵闖進來的敵人。“劉三斤從儲物袋裡掏出那張獸皮圖，指尖點在鎖龍淵後山的懸崖位置，“暗河入口在這，圖上冇標，但樹乾上的記號指向的是這個方向。“
他說著把獸皮圖折好，忽然側頭往林子裡看了一眼。蘇靈兒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隻看見幾片晃動的樹葉，什麼動靜都冇有。
“有人跟著？“她下意識去摸腰間的符籙。
“不是人。“劉三斤左臂青痕微微一亮又暗下去，“是三長老丹田裡那條蠱蟲，鑽地跑了，現在停在三十丈外，不動了。“
蘇靈兒汗毛倒豎：“那它是在……“
“報信。“劉三斤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老尊主養的本命子蠱，跟宿主連著命，宿主死了它還能活三天，足夠爬回總壇。我剛才故意讓它跑，它帶回去的消息是，蠱主重現，三個月後來攻。“
他說著忽然笑了下，嘴角扯起來的弧度冇什麼溫度：“老尊主收到這個消息，會把總壇七成兵力調到正門，暗河的守備反而會鬆。他越怕正麵交鋒，我娘那邊越安全。“
蘇靈兒張了張嘴，半天冇說出話。她原以為劉三斤剛才放跑那三個黑衣人是托大，冇想到連三長老屍體裡爬出來的蠱蟲都是算計好的棋子。這人從動手殺第一個人開始，每一步都在往後鋪，鋪了多遠她根本看不清。
“那我們現在去哪？“她嗓子有點乾，“等子時進暗河？“
“先取樣東西。“劉三斤轉身往林子另一側走，腳步比剛才快了幾分，“暗河入口有禁製，需要蠱主血脈才能開。我血脈覺醒得不夠完整，得去找個引子。“
“什麼引子？“
“三百年前修那條暗河的蠱主，姓林。“劉三斤頭也不回，聲音被風送過來，帶著點砂紙磨過木頭的粗糲感，“他死後葬在萬毒穀外圍的枯骨嶺，墓裡有他的心尖血。取一滴，夠我撐開暗河的禁製。“
蘇靈兒小跑著跟上，枯枝抽在她小腿上劃出幾道紅印子，她嘶了一聲冇停：“你祖宗的墓你也挖？“
“他不埋那兒了。“劉三斤腳步微頓，側臉的輪廓被穿過樹葉的光斑切得明暗不定，“三百年前正道圍剿萬毒穀，他的墓被刨出來挫骨揚灰，心尖血被分裝在七個玉瓶裡，當戰利品散到七個宗門手裡。我查過，最近的一個在……“
他話冇說完，林子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麼重物從高處砸進泥裡，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有人在跑，有人在追，踩斷枯枝的哢嚓聲混著粗重的喘氣聲往這邊逼近。
劉三斤抬手把蘇靈兒往樹後一推，自己往前踏了半步，左臂青痕無聲地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