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靈兒從樹後探出頭，槐樹皮上的碎屑還粘在她發髻上，灰撲撲的像落了層霜。她盯著劉三斤消失的方向，林子深處黑得能吞掉人影，偶爾一兩聲夜梟叫，刮得人後頸發涼。
“這人……“她把發髻上的碎屑拍掉，指腹蹭過袖袋裡那兩張被汗浸軟的雷符，紙邊已經起了毛，“到底是哪冒出來的？“
遠處刑堂弟子的腳步聲往另一個方向去了，踩著枯葉沙沙響。蘇靈兒咬了咬下唇，忽然把雷符往袖袋裡塞得更深些，貓著腰朝林子深處追去。
她冇追出多遠。
前頭傳來水聲，是條山澗，從石縫裡擠出來的，在月光下泛著白。劉三斤蹲在澗邊一塊青石上，易形符的效力已經退了，黃褐色的煙氣正從他七竅裡往外逸。他低頭看著水麵，水麵映著張年輕過分的臉，眉頭皺著，像在數水裡的石子。
“你跟來做什麼？“
蘇靈兒腳下一滑，踩斷根枯枝，哢噠一聲脆響。她索性不躲了，從灌木叢後走出來，裙角掛著蒼耳：“你還冇答我，你真是外門雜役？“
劉三斤冇回頭，掬了捧水拍在臉上。山澗水涼得刺骨，他指節泛白，捧水的姿勢卻穩：“三個月後的蠱祭，老尊主需要三樣東西。鎖龍淵裡那人的血，魏軒的心尖蠱母，還有，“他頓住，水從指縫漏下去，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還有一株千年屍參，長在枯骨嶺最深處，有頭守了四百年的骨蟒看著。“
蘇靈兒往前湊了半步，靴尖差點踩進水裡：“你跟我說這個乾嘛？“
“因為你爹。“劉三斤終於回頭，臉上水漬未乾，在月光下亮得晃眼，“蘇長老三個月前去過一趟萬毒穀，回來就閉了死關。你偷跑出來，是想找屍參給你爹續命，我猜得對麼？“
蘇靈兒像被人當胸揍了一拳，呼吸都停了一瞬。她爹閉關的事，青雲宗裡知道的不超過五個，這雜役從哪聽來的？
“你查我？“
“不需要查。“劉三斤從青石上站起來，褲腳還滴著水，“你袖袋裡那兩張雷符，是蘇長老親手畫的，筆鋒裡的'藏鋒'習慣，青雲宗獨一份。你爹教你畫符的時候，是不是總罵你'腕子軟得像麵條'？“
蘇靈兒下意識把袖子往身後藏，又覺得這動作太蠢，僵在半空。她爹確實這麼罵過，上個月還罵過，罵完往她嘴裡塞了顆桂花糖，說補補腦子。
“屍參我也要。“劉三斤把濕透的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手腕，皮膚白，青筋卻重，“骨蟒我收拾，參你摘，摘完各走各路。但有個條件，“
“什麼？“
“這三個月，你得幫我打掩護。“他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魏軒那邊我捏得住，但刑堂那個絡腮胡子起疑了。金丹後期的雷符，萬毒穀用不出來，他往上一報，查到我頭上是遲早的事。我需要個正經身份在青雲宗走動，蘇長老獨女的……“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朋友。這個身份夠硬。“
蘇靈兒張了張嘴，想說“我憑什麼信你“，想說“你算老幾“，想說“我爹知道了會打斷你的腿“。但她爹現在躺在閉關室裡，進氣少出氣多，她偷跑出來三個月，連骨蟒的影子都冇見著。
山澗水聲忽然大了些，上遊落了塊石頭，咕咚一聲。
“成交。“她聽見自己說，聲音乾得像曬透的柴禾，“但你得先告訴我，鎖龍淵裡那人是誰？值得萬毒穀老尊主用渡劫蠱去煉？“
劉三斤卷袖子的動作停了一瞬。他低頭看著水麵，水麵上的月亮被水流揉碎了，又慢慢拚起來。
“我師叔。“他說，“十二年前被萬毒穀和青雲宗七位長老聯手送進去的。他們說他走火入魔，屠了半個坊市。“
“那到底屠了冇有？“
“屠了。“劉三斤把袖子放下，濕布料貼在皮膚上，涼得他指尖麻了一瞬，“但走火入魔的不是他。是有人往他茶裡放了'亂魂散'，放藥的人，“他嘴角翹著，眼底平得像凍住的湖麵，“放藥的人，現在青雲宗刑堂當差，官還不小。“
蘇靈兒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她想起剛才那個絡腮胡子腰牌上的“刑堂“兩個字，劍穗撞在護手上的節奏，像某種暗號。
“你進青雲宗當雜役，是為了……“
“收利息。“劉三斤從青石上跳下來，落地很輕，“十二年，利滾利，不少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住，耳朵動了動。蘇靈兒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他一把拽到身後。山澗對麵的灌木叢裡傳來窸窣響動，不是風，是衣料擦過枝葉的聲音，還有刻意壓低的呼吸，帶著股甜膩的腥氣。
“不是青雲宗的人。“劉三斤聲音壓得極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萬毒穀的'甜蠱'，聞見冇有？像爛桃子泡糖水。“
蘇靈兒鼻子抽了抽，確實聞見了。那味道讓她胃裡一陣翻湧。
灌木叢分開，走出個穿紫袍的老頭，佝僂著背，手裡拄著根骨杖，杖頭嵌著個骷髏頭，眼窩裡兩團綠火幽幽地燒。他身後跟著四個年輕弟子，腰間蠱鈴整齊劃一地響。
“少穀主說林子裡有隻金蠶蠱丟了。“老頭開口，聲音尖細，像指甲刮過瓷盤，“老奴來尋尋。這位……“他綠火眼窩轉向劉三斤，又轉向蘇靈兒，骷髏頭哢噠哢噠動了動，“這位青雲宗的小姑娘，怎麼跟萬毒穀的弟子在一塊？“
劉三斤的手在背後比了個手勢，三短一長，蘇靈兒冇看懂。但她忽然想起她爹教過的東西，萬毒穀的蠱奴，眼睛不好使，鼻子靈得很，靠血氣認人。
她冇猶豫，從袖袋裡掏出一張雷符，往自己掌心一按。雷光炸開，卻不是往外，是往她自己的經脈裡鑽。她悶哼一聲，嘴角溢出血絲，整個人晃了晃，血氣瞬間亂了。
“我……我被萬毒穀的人抓了！“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往地上一坐，“他們少穀主想拿我煉蠱！這位師兄……這位師兄是青雲宗派來救我的！“
老頭骷髏眼窩裡的綠火跳了跳。他往前湊了兩步，鼻子抽得呼呼響，像條老狗。蘇靈兒掌心的雷傷還在滋滋冒電光，血氣混著焦糊味，把其他氣息蓋得嚴嚴實實。
“青雲宗的雷符……“老頭嘀咕，骨杖往地上頓了頓，“少穀主確實提過，抓了個青雲宗的小丫頭……“
劉三斤垂著眼皮，聲音壓得又沙又啞，和剛才對付絡腮胡子時一模一樣：“少穀主讓小的把她押去三號據點，老尊主要用她的靈根配藥。“
“三號據點？“老頭骷髏頭哢噠響了一聲，“三號據點今夜換防，口令是'枯藤'，回令'死蛇'，你可知？“
劉三斤冇答。他慢慢抬起頭，月光照在他臉上，慘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