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吉人自有天相

宗哥城外寒風卷著碎雪漫天飛舞,入了臘月的河湟高原酷寒刺骨,嗬氣成冰。

數萬吐蕃降卒擠在簡陋的臨時營寨裡,衣衫單薄,人人縮肩弓背,凍得渾身瑟瑟發抖,隻能互相依偎著勉強取暖。

幾人縮在角落低聲閒談,話音壓得極低。

“我方才聽巡營的宋兵閒談,王城青唐已經開城歸降了。”

一人重重哼了一聲,滿是不甘:“若非宋軍施展邪術、召來天罰雷霆,我六萬大軍怎會一敗塗地?”

“說得是,我王必然不會就此罷休,遲早重整部眾卷土重來,奪回我們的草場河山!”

“噤聲!小聲些,莫被宋人聽了去惹禍。”

“怕什麼?他們聽不懂咱們蕃語,隻管放心說。”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滿營皆是藏不住的怨懟與僥幸,忽有一股濃鬱醇厚的羊肉香氣順著寒風飄進營帳,瞬間壓過周遭凜冽寒氣。

一名年輕蕃兵猛地聳動鼻尖,不住舔舐乾裂的嘴唇,眼中滿是渴望:“哪裡來的羊肉香氣,這般誘人?”

旁人也跟著貪婪吸氣,滿心憤懣:“還用問,定是宋人在大營內烹羊吃肉。

他們日日酒肉,隻打發我們一日一頓粗糲糍粑,實在刻薄!”

話音未落,營寨入口傳來車輪軲轆響動,瞎叱牟藺毯麾下女官領著一眾蕃仆,推著數十桶滾燙羊肉湯緩步走入營中。

濃鬱肉香席卷整座降卒大營,連日忍饑挨餓的蕃兵瞬間躁動沸騰,一雙雙眼睛死死盯住木桶,肚子咕咕作響。

連日僅靠少量糍粑果腹,眾人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

那女官立於高臺,以蕃語揚聲宣講:

“青唐王城已然歸宋,從今往後河湟儘數歸入大宋疆土。

安化郡夫人感念諸位將士奔波勞苦,特意宰殺大批肥羊熬製肉湯,專程前來犒勞眾人。

待幾日過後,宋軍便會放各位歸家,重返自家牧場放牧,從此再無戰亂紛爭,安穩度日!”

底下幾名青壯年蕃兵擠作一團,目光直勾勾落在女官身上,壓低聲音肆意調笑,臉上滿是輕佻奸笑。

“這不是藺毯夫人身邊的女官麼?”

“正是她,那日我王不是還賞賜給我們......嘿嘿嘿!”

“貴府女子便是不同,周身隻帶脂香,冇有普通女人身上的羊膻氣。”

“哈哈哈,無羊膻,倒是一身人騷味!”

......

周遭宋軍親兵分立兩側冷眼值守,那女官按事先安排分出二十座大帳,依次分發羊湯。

無數蕃兵蜂擁上前,捧著陶碗埋頭狼吞虎咽,饑寒交迫之下全然不辨異樣,

滾燙肉湯混著香料香氣入喉,隻覺無比香甜,如同餓極的野犬爭搶吃食。

女官靜靜立在帳邊,望著底下數萬埋頭喝湯的身影,低垂的眼眸深處,掠過一抹刺骨狠厲。

剛蒙蒙亮,高俅便領著一眾親衛候在宗哥城外大道,專等章楶抵達,二人合兵同赴青唐王城,主持納降大典。

王厚、折適可統領的前軍早一日便開到青唐城下,王城八道城門儘數敞開,城頭遍掛白幡,歸降之意昭然。

不多時,章楶的儀仗軍馬緩緩行至。都冇有進宗哥城,兩人並肩並轡,一同朝著青唐王城緩步前行。

章楶半生駐守西北,刀頭舔血,見慣邊關詭譎戰事,素來不信虛妄禍福之說。

所謂吉人自有天相,於他而言向來隻是一句討喜的空話;

就是屬於那種與我有利就聽,與我無利便是怪力亂神乎。

可此番高俅隨軍西來,一樁樁功業接連落地,竟讓他頭一回真切生出“得天相助”的感慨。

改良攻堅軍械,每一場硬仗皆能摧城破寨;

宗哥一戰擊潰溪賒羅撒主力,轉眼青唐王城主動獻降,戰事推進順暢得超乎想象。

從前動輒耗年累月、死傷無數的邊疆征伐,到了高俅手中,竟好似舉重若輕,全然不複往日煎熬。

至於城外那三萬吐蕃降卒的後事,章楶心中早已下定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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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日後朝堂有無風聲、禦史是否追問罪責,他皆已備好說辭與周全退路。

此番收複河湟、拓土千裡的天大首功,無論如何,都要穩穩記在高俅頭上。

就希望高俅以後不負朝廷,不負西軍,不負他這垂垂老將最後的托舉。

臘月寒風凜冽,漫天碎雪掃過連綿的青唐神山,巍峨矗立的青唐王城褪去了百年蕃域王都的桀驁氣焰,徹底卸下了鎧甲與鋒芒。

偌大一座西域雄城,八門儘數洞開,原本盤踞城頭的吐蕃甲士儘數撤去,森然箭樓空空蕩蕩,經年迎風獵獵作響的青唐王旗、部族幡旗,全部拔除。

遍城垛口、城樓簷角,清一色懸掛起素白降幡,隨風簌簌輕擺,蒼涼又肅穆,昭示著這座河湟第一王城的歸降宿命。

城外曠野之上,大宋軍陣嚴整肅立,鐵甲森森、旌旗如雲。

王厚、折適可兩部大軍列陣合圍,步卒持戈列成長牆,鐵騎勒馬靜立,甲胄在風雪中泛著冷冽寒光,長槍如林、軍旗蔽空。

數萬大軍,軍容整肅規整,無聲無息壓住整座王城,冇有喧嘩,冇有躁動,唯有北風卷旗的獵獵聲響,壓得城內所有人心頭沉沉。

大道儘頭,兩隊儀仗緩緩靠攏。

章楶身披厚重玄色戰甲,腰懸佩劍,麵容沉毅肅穆,身旁高俅錦袍玉帶,身姿挺拔,神色從容淡然,與章楶並轡而行,雙雙停駐於青唐王城正門之外。

城門之內,降隊緩緩行出。

龜茲公主青宜結牟一身素色王族服飾,褪去了往日太後的尊貴華貴,鬢發規整卻無華飾,步履沉穩卻難掩滿身落寞。

她身後緊隨各大部族酋豪、王城文武、寺院大喇嘛、於闐回鶻諸國商旅首領,一眾蕃地權貴儘數垂首斂容,一路跪拜。

行至宋軍陣前百步,青宜結牟駐足,抬手示意。

兩名吐蕃老臣手捧至高無上的歸降信物,緩步上前。

一端是青唐王印、王城戶籍、山河輿圖,一卷卷輿圖鋪開,儘是河湟千裡草場、河穀山川、城池聚落;

一端是降書順表,蕃漢雙語書寫工整,字字俯首,句句歸誠。

寒風卷起紙頁邊角,無聲宣告著吐蕃青唐政權百年割據的徹底落幕。

青宜結牟親自上前,雙手托舉降書與王印,微微躬身,姿態恭謹,聲線平穩卻帶著一絲難掩的滄桑,響徹風雪曠野:

“青唐王族、諸部萬民,願舉國歸降大宋,永奉正朔,世代臣服,不複叛亂。

今獻城、獻土、獻戶籍輿圖,任憑大宋官軍入主安撫河湟。”

身後數千蕃部權貴、僧眾、商賈儘數屈膝垂首,無人敢抬頭直視大宋軍陣。

百年割據,六王傳承,曾經屢叛屢戰、抗衡中原的青唐王庭,今日徹底俯首。

章楶冷眼俯瞰眼前降眾,望著手中詳實的山河輿圖,望著那方傳承數代的青唐王印,半生戍邊的感慨湧上心頭。

河湟紛亂百年,烽煙不絕、邊患無窮,今日終於徹底底定,千裡疆土重歸漢家。

他側身微微頷首,目光落向身旁的高俅。

高俅接過天子大節,策馬上前,待行至陣前正中位置,他勒馬駐足,

身旁親衛統領秦鎮川跨步出列,接過蕃臣奉上的降書、王印與山河輿圖。

高俅抬手高舉手中大節,節杖肅穆,正氣凜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已歸降,諸臣儘數叩首!”

話音落罷,身後數萬宋軍將士齊聲振臂高呼,聲浪震徹山河:“宋軍威武!大宋永昌!”

風雪依舊,城上白幡輕搖,城下宋甲森森,鐵甲寒光映著漫天飛雪,聲勢浩蕩,震懾全場。

高俅聞聲回頭,目光落向身側的章楶,隻見這位半生戍邊、素來冷峻肅穆的西北宿將,冰冷的臉龐上,難得扯出一抹釋然真切的笑意。

風雪依舊,城上白幡輕搖,城下宋甲森森。

這一刻,大宋旌旗,照徹青唐王城,照遍了千裡河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