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何為男兒當如是

紫袍獨馭塵沙路,戎旅齊瞻節鉞光。

不仗旌旗誇盛勢,一身沉氣壓萬行。

當真是丈夫處世當如是,不負人間七尺軀。

男兒當如是,這一刻,在高俅身上被具象化。

不論是少年懷俠骨,劍氣滿朱門的盧俊義,還是青年鋒骨露,一戟傲群雄的史文恭,亦或是少負擎天誌,沉勇冠西陲的杜壆。

還有那農家出身、體魄雄渾的卞祥;

富家闖禍亡命、蠻力蓋世的山士奇;

淮西桀驁難馴、雙撾嗜血的袁朗;

就連宋昪、蔡垓這般養尊處優的官宦子弟,心中皆是不由自主的熱血翻湧。

大丈夫如若此,便是死而無憾。

唯獨公孫勝站在人群側後方,心底暗自嘀咕:可惡,殿帥又出儘風頭了……

這些時日他受高俅托付,四處巡走於熙河大營周遭,所見所聞,令他暗自心驚。

都不必細觀麵相骨相,隻看一眾健兒寬厚臂膀、挺拔身形,便心知肚明,這一回高俅當真要淘到無數瑰寶——皆是是能征善戰的上好武將。

高俅輕勒馬繩,緩步踏入大營之內。

劉法雙手將名冊呈上,紙上清清楚楚記著,前來參與無刺大選之人,足足一萬二千有餘。

可最終對外的取錄名額,僅僅一千五百。

餘下一千五百個員額,高俅早已另有打算,吩咐劉法直接從現有西軍全軍之內遴選。

那會的梁山五虎將這會不都安分守己的在禁軍中效力嗎?

一開始高俅是拿著鑰匙找著門道。

而今時移勢易,他已然走出屬於自己的一條大道,天下豪傑,自會奔著他這條道路奔赴而來,再不怕門戶不開,賢才不至。

就問天下武夫,放眼當世,除了高俅這裡,又還有何處可以一展抱負?

若是來不了熙河大營,說到底,緣由便隻有一樁——本事不濟。

高俅蒞臨之後,熙河大營便陷入一股詭異的沉寂。

表麵之上人人肅然,背地裡一眾武人卻早已卷得飛起。

你能提起百斤石鎖,我便要強攀一百二十斤;

你熟習騎術,我便日夜苦練斬馬刀法,

人人憋著一口氣,要在大比之中搏出一個出身。

唯獨蔡垓幾人是個例外。

那日親眼目睹高俅紫袍華裾、威勢滔天的模樣,幾人回了包下的客棧後院,竟玩起了角色扮演。

喚來隨行侍女、小廝分列兩廂假扮甲士,自己幾人跨上高頭駿馬,頭上簪花,腰懸寶劍,東施效顰,模仿當日高俅巡營的氣派。

客棧夥計立在廊下遠遠瞧著,心底滿是鄙夷。

這群勳貴子弟本就已經享儘人間榮華富貴,卻還要來和底層搏命的武人爭搶前程。

三人平日不吃苦操練,嘴上卻大放狂言,揚言他日必得統轄一營兵馬,揮馬踏過橫山。

客棧院牆之外,林衝一身錦衣立在陰影之中,聽著院內陣陣嬉鬨,一個勁的搖頭。

他不由得想起幾日之前,蔡垓一行人在城中縱馬狂奔,馬蹄飛馳,險些衝撞街邊攤販。

就在馬匹即將撞上去的一刻,一名鐵塔般魁梧的蕃漢壯漢跨步上前,一拳轟出,那駿馬吃痛,前蹄轟然跪地。

蔡垓跌下馬來,勃然大怒。

見動手的竟是一名蕃人,當即揮起馬鞭便劈頭蓋臉抽打過去。

那壯漢不閃不避,任由鞭子落在身上,周遭圍觀百姓個個敢怒而不敢言。

這幾日,蔡垓幾人四處張揚,到處宣揚自己乃是勳貴子弟,此番前來,三甲之位早已是囊中之物。

街邊百姓議論聲聲,句句傳入林衝耳中。

“唉,依我看,這無刺軍大選,到頭來不過是給官宦子弟開的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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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麼,原以為高殿帥真心為國遴選猛士,到頭來依舊是世家子弟的遊戲。”

“我輩武人日夜打磨筋骨,舍命想要投軍報國,倘若日後要受這般紈絝驅使,將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當初高殿帥平定河湟,我還以為天下武人終於熬得出頭,冇想到世事依舊如此。”

聽著這些流言,林衝心中五味翻湧。

恰在此時,蔡垓又揚起一鞭正要再抽,林衝再也忍不住了跨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哪來的野種,也敢來管爺爺的事?”

話音未落,就見林衝兩道豹眉猛地倒豎,眉骨高高隆起,恍如猛獸蓄勢欲撲。

一雙豹眼陡然圓睜,瞳孔收緊,寒光灼灼,眼梢斜挑,渾身騰起一股猛獸被觸怒的凶戾之氣。

方才還氣焰囂張的蔡垓,氣焰瞬間萎了大半。

“某乃殿前司高帥麾下,捧日軍第一營指揮。

奉殿帥將令,巡察熙河周遭治安。

大選在即,爾等當街行凶,莫非是不把殿帥法度放在眼中?”

聽聞林衝報出身份,蔡垓一眾瞬間噤若寒蟬。

在外麵對普通百姓尚可耀武揚威,可麵對實打實捧日軍的武官,又是高俅的心腹,他們萬萬不敢肆意造次。

“不敢,不敢。

是這個賤奴,打傷了我的愛馬。”

蔡垓強撐著辯解。

“若不是爾等在街市縱馬狂奔,衝撞攤販,他又何至於出手傷馬。”

林衝伸手指向那名蕃漢壯漢。

那蕃漢聽不懂漢話,卻看得明白林衝是在為自己出頭,咧開嘴憨厚地嘿嘿一笑。

林衝揮手斥退蔡垓一行人,轉身走到壯漢身前:“看你體魄雄健,可有意參加無刺大選?”

蕃漢隻是連連搖頭,聽不懂林衝在說些什麼。

一旁懂雙語的蕃人代為轉述,壯漢點點頭後,又搖了搖頭,用吐蕃語答道:

“我不會報名。”

林衝聞言,一時有些無語,還是開口道:“我可以帶你前去報名,還有殿帥說了,大宋土地上冇有賤奴。”

隨後,他加重語氣,一字一句對那蕃漢壯漢講出,可這番話,更似高聲說給周遭圍觀的每一個人聽。

“高殿帥用人,無刺軍選拔,隻論真本事。”

話音落地,朗朗傳遍街巷。

圍攏在一旁的百姓、各路參選武人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眾人望著林衝挺拔的身影,不少人心中半信半疑,卻又隱隱燃起一絲微弱的期盼。

那鐵塔一般的蕃漢壯漢雖聽不懂漢家言語,卻也從林衝鄭重的神色之中讀懂幾分善意,隻是一臉憨笑。

一旁通曉兩族言語的蕃人連忙上前,把這一句承諾,原原本本翻譯成吐蕃話講給他聽。

壯漢黝黑的臉上,慢慢亮起一抹光。

客棧之內一陣陣嬉鬨調笑,陡然打斷了林衝紛亂的思緒。

明日便是無刺軍大選開選之日,外麵無數健兒磨槍礪骨、徹夜苦練,這夥勳貴子弟反倒依舊在此花天酒地,縱情享樂。

夜色漸深,院中燈火久久未熄,隔著重牆隱約傳來陣陣靡響,待到燈火終於次第熄滅,屋內傳出曖昧細碎的嬌喘之聲。

林衝重重暗歎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打算就此離去。

行至店門,他自懷中摸出一錠銀子,輕輕放在櫃臺之上,目光掃過牆角蜷縮避寒的一眾流浪乞兒,轉頭對著店家低聲囑咐。

“拿些吃食,分予那些乞兒。”

說罷,便不再多言,轉身融入熙河沉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