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餘從發光植物橫向生長的主莖上滑下來。

收斂氣息,貼著岩壁前行。

洞壁上的熒光苔蘚鋪出斷續的藍綠色光帶,岩縫裡垂著細長的發光藤蔓。

鞋底踩過濕滑石麵,他避開一叢叢膨脹的菌簇,也繞開那些伏在地上啃食碎肉的小型甲蟲。

每經過一處岩壁孔洞,他都會停下掃一眼。

有些孔洞裡傳出水流,有些洞壁留下新鮮爪痕,還有幾處堆著零散甲殼和骨片。

蘇餘冇有貿然深入,隻將方位、洞口大小、周圍痕跡記在腦中。

他現在冇資格賭。

身體已經被榨得差不多了,陌刀能揮出幾下,連他自己都冇底。

真撞上一頭狀態完整的一階變異獸,能不能脫身,全看運氣。

沿著洞穴外沿繞行二十餘分鐘,蘇餘的呼吸逐漸沉重。

他撐著岩壁停下來,視線掃過前方。

整座地下溶洞的輪廓,終於在腦中拚了出來。

這是一處不規則的橢圓形空間,長軸接近一公裡,橫向最寬處約有三四百米。

中央地勢較低,地下河從西北側岩壁下方流入,穿過整座溶洞,又從東南方向一道裂隙裡淌出去。

河麵寬二十幾米,水色漆黑,深不見底。

從岸邊能看到水下有東西在遊動,偶爾還有鱗片劃過熒光浮遊體,水麵隨之蕩開圈圈光紋。

蘇餘冇有靠近。

先前爬上岸的灰鱗水獸已經證明,這條河裡藏著的東西絕不止那三頭。

洞壁上分布著數十個大小不一的天然孔道。

其中有幾條洞道寬度超過五米,洞口周圍被磨得光滑,顯然常年有大型生物出入。

也有些孔洞隻容一人側身通過,入口狹窄,裡麵黑得看不見儘頭。

蘇餘抬頭望向穹頂。

穹頂上有一個明顯與周圍岩石紋理不同的洞口。

直徑目測十米左右,邊緣有新鮮的泥土痕跡,顯然是蠕蟲鑽進來時留下的通道。

也是理論上離地麵最近的出口。

但那個洞口在他頭頂七八十米高的位置。

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態,彆說七八十米,就是十米的垂直岩壁都爬不上去。

更何況,蠕蟲一路逃竄,後方通道多半已經被溫壓彈震塌。

蘇餘收回視線,靠上岩壁。

胸甲隨著呼吸起伏,沉重的金屬壓在肩背上,讓他連彎腰都費勁。

出城後的連續作戰、陌刀劈斬、巨蟲追殺、鑽入蟲腹、再到剛才切割蠕蟲屍體,每一段都在透支身體。

體內那股支撐著他的勁頭正在退。

再硬撐下去,他可能真會倒在這裡。

得快點找個地方休息恢複體力。

蘇餘選中東側岩壁上的一處小孔洞。

洞口寬度不足兩米,地麵冇有大型足印,周圍散著些發光甲蟲蛻下的空殼。

入口深處彎折,外麵的熒光照不進去,適合暫時藏身。

他握緊陌刀,鑽了進去。

通道內壁同樣附著著大量發光的小型生物。

有指甲蓋大小的扁平甲蟲,背殼嵌著一粒熒藍色的腺體,像鉚釘一樣釘在岩壁上,幾十隻排成一排。

還有更細小的菌絲網絡,灰白色的絲線沿著裂縫擴散開去,每隔一段就鼓起一個米粒大小的光囊,發出忽明忽暗的微光。

靠著這些光源,蘇餘不需要額外照明就能看清腳下。

通道蜿蜒曲折往裡延伸了大概三百米。

到後麵寬度逐漸收窄,從並排走兩人變成了側身通過。

蘇餘側身擠過一處最窄的卡口,發現後麵是一個不到十平米的小型腔室。

三麵岩壁,一麵是他進來的通道。

地麵乾燥,堆著一層細碎的岩屑,角落裡還有幾枚空掉的蟲卵殼。

死路。

蘇餘卻鬆了口氣。

入口狹窄到不足半米,體長超過一米的生物很難硬擠進來。

就算外麵那群一階變異獸打完了,也不會輕易鑽入這種地方。

他從空間裡取出一些剩餘的雜物器械,簡單堵在入口處。

這些東西擋不住真正的強敵,至少能拖出幾息反應時間。

做完這一切,蘇餘背靠岩壁坐下。

屁股剛挨地,全身的疲憊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上來。

重甲的重量在這一刻,似乎變得格外沉。

他深吸一口氣,將頭盔整個解下放在腿邊。

頭發被汗水浸透,額前幾縷金發貼在眉骨上,熔金豎眸在昏暗裡掃過洞口。

確認冇有異動後,他從空間裡的“蠕蟲甜甜圈”上割下一大塊熟肉。

直接張開血盆大口狠狠咬下去。

高能獸肉進入胃裡,空蕩發緊的腹部總算有了些東西墊著。

吃完一塊,他又割下第二塊、第三塊……

乾肉填進腹中,渴意順著食道翻騰。

蘇餘從空間摸出兩瓶礦泉水,單手擰開瓶蓋,仰頭大口灌下。

涼水衝刷過乾澀的喉管,壓下胃裡的燥熱,順帶卷走口腔殘留的血腥與焦糊味。

一口氣喝乾,他將捏癟的塑料瓶丟在腳邊。

他一邊咀嚼,一邊推算自己所在的位置。

從主動跳入蟲口,到蠕蟲停止鑽行,中間大概十多分鐘。

巨蟲斷尾後遭受重創,速度肯定遠不如全盛時期。

即便如此,它也足夠在地下鑽出很遠。

保守估計,向下深度隻少有一到兩公裡之間,但最多不會超過五公裡。

水平方向則難以判斷。

蠕蟲不一定是直線往下鑽的,它可能走了弧線、拐了彎。

但再怎麼拐,也不可能在十幾分鐘內跑出太遠。

星城一定還在頭頂某個方向。

這個結論,讓蘇餘胸口鬆開些許。

緊跟著,另一個念頭浮上來。

城牆上麵那些人,看到溫壓彈命中之後,會怎麼處理?

軍方出動搜檢隊,進行翻找。

冇有重甲殘片,冇有陌刀,也冇有人留下。

陸震山會得出什麼結論,蘇餘不難猜。

肯定會當陣亡處理。

蘇餘低下頭,手裡的肉塊停在半空。

蘇杭大概會發瘋。

那小子好不容易突破一階,正想著在他麵前大展身手。

轉眼就收到哥哥戰死的消息,怕是能把彆墅裡的桌椅全砸了。

老媽……蘇餘不敢往深了想。

“沐木。”

洞穴裡冇有人回應。

蘇餘靠著岩壁,閉了閉眼,打了個飽嗝。

薑沐木那丫頭心思細,眼睛也毒。

軍方找不到屍體、找不到重甲、找不到陌刀,她多半能猜出自己被蠕蟲帶走了。

她會哭。

他肯定不會相信自己這麼容易就陣亡。

她一定會穩住其他人。

蘇餘想到她抱著苗刀站在人前的樣子,嘴角下意識扯了一下。

“等我回來。”

這幾個字落在狹窄洞室裡,很快散去。

他重新睜開眼,將目前的處境逐項梳理。

現在的當務之急隻有兩件事。

第一,恢複體力。

第二,找到出去的路。

穹頂上的蟲洞暫時夠不著,洞壁孔道需要逐個排查。

倘若所有陸路都走不通,地下河便是最後的選擇。

當然,河裡那些大型陰影告訴他,走水路大概率是條送命路。

但危險歸危險,水流總要流向某個出口。

頭盔的麵甲已經糊了,被腐蝕的根本看不清楚,他不打算戴了,但身上的甲他冇有卸。

把陌刀取出橫在膝上。

調整了一下坐姿,後腦勺靠上岩壁,閉上眼睛。

強迫自己放鬆肌肉。

熔金豎瞳在眼皮後麵慢慢暗了下去。

呼吸逐漸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