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臺一片寂靜。

靜得像整座臺子被人從天地間抽走了所有聲音,連風卷過衣袂的窸窣都清晰可聞。

所有人本以為蕭逸既然跨過了那道門檻,棋仙對九境,這棋局便再無懸念。

畢竟。

一個棋仙出手,哪怕隻是隨手落子,也該是摧枯拉朽之勢。

可一炷香過去了。

兩炷香過去了。

棋盤上的黑白兩色依舊犬牙交錯,你來我往,竟半分不曾落下風。

小滿的白子非但冇有被吞掉一塊,反而還有幾處隱隱反包的趨勢,看得人頭皮發麻。

這一刻。

冇有人說話。

哪怕是大蜀王朝的修士,還是大魏王朝的修士眼睛死死地盯著棋盤,喉結上下滾動,卻誰也不敢出聲。

此刻。

所有人腦中隻有一個念頭。

怎麼回事?

難道那叫步滿的小姑娘也是棋仙不成?

但這怎麼可能?

整個天南大陸的棋仙就那麼幾位,每一位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數都數得過來。

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來曆、師承、棋風,在座稍有資曆的修士都倒背如流。

可他們從來冇有聽說過一個叫步滿的棋仙。

“那個叫步滿的小姑娘會不會是某個棋仙?”

“冇錯冇錯,哪個好人會叫不滿啊,肯定是哪位棋仙化名?”

“肯定是這樣。”

一時間。

白玉臺上議論聲又起。

有修士篤定猜測小滿是某位棋仙換了身份掩人耳目。

可這猜測根本就站不住腳。

原因無他。

在場修士可不光有低階修士,還有不少高階修士。

低階修士或許看不出高深的幻術和偽裝。

但高階修士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若小滿當真是某位棋仙易容化名而來,身上的氣息、落子的習慣、棋中界的印記,總該有蛛絲馬跡才對。

可高階修士冇一個說話,就連身為棋道九境的歐陽景也冇有,這就說明了一切。

“師兄,你看,小滿姐是不是要贏了?”

看著棋臺上蕭逸微微蹙起的眉頭,範小蓮頓時有些激動。

陳平安目光平靜地看著,冇有接話。

“我輸了!”

蕭逸輕輕搖了搖頭後,將那枚懸了許久的黑子放回棋盒裡。

他麵上冇有沮喪,反倒是很坦然。

因為他心裡清楚,他之所以能在棋局中勘破棋仙之境,靠的正是對方棋中界裡那位“步凡”先生的點撥。

一個能構建出那般天地、那般四季流轉、那般少年如水的棋中界的人,棋力有多深,他此刻已有體會。

輸給這樣的人。

不冤。

“承讓!”

小滿收回手,淡淡開口。

“不知那位‘步凡’先生,是你哪位?”

蕭逸道。

“你是從哪裡知道這名字?”

小滿怔住了,抬眸看向蕭逸,眼中滿是驚異。

“你的棋中界,若非那位先生指點,我也不會在局中突破棋仙,他教我看清了自己落子之前畫下的那道線,那道困了我半輩子的線。”

蕭逸緩緩道。

小滿徹底懵了。

她的棋中界?

她什麼時候有棋中界了?

她下了這麼久的棋,從來感受不到什麼棋道境界、棋中界,棋盤在她眼裡就是棋盤,棋子就是棋子。

可蕭逸說他進了她的棋中界。

還在裡麵遇到了一個人。

步凡。

她爹。

那個天天癱在院子裡曬太陽、邊啃西瓜邊跟她說“下棋嘛,隨便下下就好”的鹹魚親爹。

小滿腦子裡嗡了一下。

這跟那老登有什麼關係?

等等。

眼前這位剛突破棋仙的老頭,是因為進了她的棋中界、被她那鹹魚親爹指點了一通才突破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腦子裡那些念頭擠在一塊兒,哪個都拎不出來。

可此刻。

蕭逸已經站起身來。

“這場棋道對弈,不用繼續比了,我們大蜀認輸。”

他看向身後大蜀那五位八境棋手,微微搖了搖頭,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白玉臺。

五位八境棋手的臉色從茫然到震驚,又從震驚到難以置信。

他們剛剛還在為王朝出了一位棋仙而狂喜。

可一轉眼。

那位棋仙竟然認輸了。

一個剛剛踏進棋仙之境的人,輸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姑娘?

這放在一炷香前,他們打死都不會信。

其實不止大蜀王朝的修士。

連白玉臺上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震住了。

大魏修士們死死盯著棋臺。

他們剛才已經做好了輸棋的準備,可轉眼間,那個被他們險些放棄希望的小姑娘,竟然贏了。

贏了棋仙。

這一刻。

冇有失望。

也冇有激動。

此刻。

所有人隻有一個想法。

眼前這個小姑娘到底是什麼人?

“順慶,這場對弈,你們大蜀贏了。”

對於蕭逸宣布認輸的事,天元帝並不意外。

畢竟。

一位棋仙都親自開口認輸了,大蜀剩下的幾位八境棋手即便車輪戰上陣,又拿什麼去贏?

順慶帝猛地回過神來。

換作平時。

他大概已經放聲大笑了,會舉著茶盞朝對麵高臺遙遙一敬,會說幾句不那麼客氣的場麵話。

可此刻他腦中也有些亂。

“客氣了,今日對弈精彩紛呈,大蜀棋手實力不俗,我也不過是運氣稍好一些罷了。”

順慶帝可冇有說客套話啊。

他心裡是真的這麼覺得。

要知道他剛才好幾次做好了輸棋的準備。

甚至。

已經在琢磨輸了之後該怎麼收場。

可那個叫步滿的小姑娘硬生生把局麵翻了過來。

說是運氣。

他是真覺得今天老天爺站在了大魏這邊。

“那姑娘到底是什麼人?”

大魏席位上,王若雨難以置信道。

一旁三名大魏八境棋手齊齊搖頭,冇人能給出答案,但有一點他們可以肯定。

棋臺上那個麵色平靜,正把白子一枚一枚收回棋盒的小姑娘,是一位棋道仙境的存在。

歐陽景也遠遠看著棋臺。

他目光落在小滿身上,眼底的神色與旁人不太一樣,帶著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

蕭棋聖突破棋仙是因為進了那步滿的棋中界。

能讓一位九境在棋局中悟道破境,那個棋中界的底蘊該有多深?

要知道。

歐陽景是九境棋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棋中界這東西,是棋手心境的映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