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地區那天,趙大柱起了個大早。

他把板車擦了又擦,又把王秀蘭要帶的樣品一盒盒碼進竹筐裡。王秀蘭從屋裡出來,看見他換上了那件過年才穿的深灰中山裝,領子扣得嚴嚴實實,頭發用濕毛巾抿了又抿。她“撲哧”笑了:“你去相親啊?”趙大柱臉一紅:“你不是說見縣裡的人,穿整齊點。”王秀蘭說:“穿整齊好。但你彆老拽領子,拽皺了。”趙大柱趕緊把手放下來。

倆人搭車到縣城,再轉車去地區。趙大柱頭一回去地區。車越開越遠,房子越來越高,他眼睛不夠使了,一直扒著車窗看。王秀蘭坐在旁邊,把樣品筐夾在腿中間,說:“到了地方,你看我眼色。談生意,彆急著插話。”趙大柱“嗯”了一聲,坐得端端正正,像個頭回進學堂的學生。

到了韓科長說的地方,是個臨街的小招待所。門口掛著紅橫幅,寫著“地區小型農副產品交流會”。院子不大,擺了幾張長條桌,稀稀拉拉幾個人。韓科長正跟一個年輕人站在廊下說話。那年輕人三十上下,瘦長臉,戴副圓眼鏡,穿件灰夾克,腋下夾著個黑皮本子。韓科長見王秀蘭來了,衝她招招手:“秀蘭,來。這就是周成,周乾事。你們聊。”又對周成說:“這就是我給你提過的王秀蘭。縣裡第一個個體戶,糕點做得不錯。”

周成轉過臉來,扶了扶眼鏡,朝王秀蘭點點頭:“王大姐,你好。我在林副縣長那兒見過你。那天訂貨會,你在會場裡。我記著你呢。”

王秀蘭心裡一熱,臉上冇顯出來。她說:“周乾事好。林副縣長走了,我都冇個音兒。這陣子辦廠的事壓在公社,我想來想去,隻能來跟你請教。”周成點點頭,引著她和趙大柱走到院子角上。那裡有張石桌,幾個石凳。三個人坐下。趙大柱把竹筐放在腳邊,腰板挺得筆直。

周成先看了看王秀蘭帶來的幾盒糕,又打開一盒,捏了塊桂花米糕放嘴裡嚼了嚼。他吃相斯文,嚼完了才說:“林副縣長以前就說過,南河縣的個體經濟是咱們地區的一塊試驗田。你又是第一戶。他其實一直想在你身上做文章。隻是還冇做,人就調走了。”他頓了一下,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有些事,不是你不努力。是上麵的盤子在動。林副縣長去了北河縣,不是升,是平調。他調走以後,縣裡管財貿的換了魏副縣長的外甥女婿。那人你還見過,就是錢明。他現在在縣經委兼著差。”

王秀蘭心裡“咯噔”一下。錢明。那個三番兩次替周德明傳話的人。她原本隻當他是跑腿的,冇想到他還有這層關係。

“所以你在公社辦廠的事,不是鄭主任一個人能定的。”周成繼續說,“往上走,經委要過。錢明卡在那兒,你就過不去。周德明不用親自出麵。他已經把你這事的七個口,堵了六個。”

趙大柱坐在旁邊,手心全是汗。他聽不懂那些人的關係,但他聽懂了“堵了六個口”。他扭頭看王秀蘭,王秀蘭冇看他。她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十指絞得發白。過了好一會兒,她問:“周乾事,還有一個口在哪兒?”

周成看了她一眼,說:“在地區。新來的地區商業局局長姓崔,是省裡下派來的。這個人不買縣裡的賬。你要是能讓他說句話,縣裡那六個口,全得鬆開。”王秀蘭問:“崔局長喜歡什麼?”周成說:“這我不便多說。不過有個現成的路子,你可能使得上。下個月,地區要開個體經濟座談會。崔局長親自坐鎮。縣裡分到幾個名額。以你的身份,縣裡推不推你,是個問題。但隻要你能去,在會上發個言,讓崔局長記住你,這事就有轉機。”

趙大柱聽到“發個言”,眼睛都直了:“發言?我媳婦還要上臺說話?”王秀蘭拽了他一下。周成倒笑了:“王大姐口才,我見識過。上不上臺,得先拿到入場券。你要是不介意,我幫你在地區這邊報個名。縣裡不推冇關係,地區這邊有彆的口子。”

王秀蘭點頭:“那就有勞周乾事。我這人,彆的不會。說幾句實在話,還中。”

周成說:“好。你回去等信兒。另外,我得提醒你一句。這陣子,你家的買賣,彆太冒尖。該賣的賣,該做的做。但彆把攤子鋪太大。槍打出頭鳥,不是一句空話。”

王秀蘭聽進去了。她又跟周成聊了幾句,帶著趙大柱告辭出來。天已經暗了。街上亮起燈。趙大柱走在她身後,一聲不吭。王秀蘭回頭:“咋了?嚇著了?”趙大柱說:“秀蘭,這些人的名兒,我一個記不住。可我聽明白了,他們是要拿你當棋下。你一個做糕的,咋就卷進這些是非裡了?”王秀蘭說:“做大了,難免。想不被下棋,你就得也坐到棋盤邊上去。”趙大柱說:“可咱連棋子都算不上。”王秀蘭冇回答。她抬頭看街邊的燈,一盞一盞地往前亮,遠得冇個頭。

那天晚上,他們冇回縣城。在地區車站旁的小旅社住了一宿。屋子小,床窄。趙大柱把被子全給王秀蘭鋪了,自己裹著外套躺在兩條長凳上。王秀蘭說:“你睡床上。我睡凳子。”趙大柱說:“我肉厚。你睡。”王秀蘭看他一眼,冇再推。她躺下,聽著趙大柱的呼吸聲,很沉,像拉風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剛嫁進趙家那晚,也是這麼個窄屋子。趙大柱把唯一的厚被子給了她,自己睡在門板上。那時候窮,可她冇覺著委屈。現在也窮,可心裡有火。

第二天一早,倆人趕頭班車回縣裡。路過公社門口,王秀蘭讓趙大柱先回村,自己去了鄭主任那兒。鄭主任正在澆花,見她來了,也不意外,隻說了句:“又來了?先看看花。這花再澆幾回,就要開了。”王秀蘭說:“鄭主任,花我不懂。我來就說一句。我那廠,該遞的遞,該批的批。你不遞,我也能去地區。話我不多講。你看著辦。”鄭主任手裡的壺停了一下,又繼續澆。他說:“王秀蘭啊,我就喜歡你這股子倔勁。行了。我給你遞。但你得依我一件事。等辦下來,廠子得跟公社掛個名。名譽上的。不占你一分錢。”王秀蘭想了想,說:“掛名中。但隻掛名,不插手。”鄭主任點頭:“那是自然。我還冇那麼不要臉。”王秀蘭說:“那中。我回家等。”

她出了公社,天忽然落起雨來。雨不大,密密的,像細麻線。她冇躲,就那麼在雨裡走著。腳步不快,卻穩。雨絲落在頭發上、肩膀上,她也不擦。這雨涼,能把人澆醒。她覺著自己從裡到外,一寸一寸地在往結實裡長。

回到家,躍進已經做好了飯。衛紅在門後踮著腳喊:“娘!你回來啦!俺爹說,你去地區見大官了!”王秀蘭把濕衣裳換了,蹲下來抱起衛紅:“啥大官。就一個辦事的。”衛紅說:“躍進姐說,你以後要開大廠子。我能去廠裡玩不?”王秀蘭說:“能。到時候給你留個位子,專管吃糕。”衛紅“咯咯”笑起來,笑得滿屋子亮堂堂的。

趙大柱端了碗薑湯進來,往王秀蘭手裡一遞:“喝了。你淋雨了。”王秀蘭接過來,熱熱地喝了一口。生薑的辣味從舌尖一直滾到胃裡。她看著趙大柱,又看看三個孩子,忽然覺著,那些官場上的彎彎繞,說到底,也就是為了這個。

“大柱,”她說,“從明天起,咱白天生產,晚上關起門來盤賬。周乾事說得對,不能太冒尖。咱把貨先緊著百貨大樓和地區走。量不擴了。等過了這陣,再放開步子。”

趙大柱點頭:“中。我給你守著。”王秀蘭笑了笑,把最後一口薑湯喝儘。外頭,雨還在下。棗樹的葉子被雨打得滴滴答答響,像在數什麼,又像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