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來喜吃得狼吞虎咽,壓根冇註意爸媽和大哥大嫂的臉色。
坐在一旁的王曉燕將婆婆憋屈的臉色儘收眼底。
再看看被小叔子弄得滿臉通紅、局促不安的弟媳婦,實在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對著自己男人賀來福揶揄道:“當家的,咱媽心裡不高興了,你快給咱媽夾一筷子肉醬.......不然一會兒咱連個瓶底兒都吃不上了。”
知道兒媳婦在開玩笑,徐蘭芝也不是個小氣的,嗔怪的白了王曉燕一眼,然後冇好氣兒的戳了一下賀來喜的腦袋。
“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
相比於賀家的熱鬨,正房的張家倒顯得平靜些。
張家條件好,老兩口都有工資,雖說不能天天吃肉,但也不至於饞成這樣。
不過聞著院裡飄蕩的香味,張老爺子還是忍不住放下報紙,笑著搖了搖頭。
“這新來的鄰居,日子過得倒是精細。”
然而,西廂房的黃家,此刻卻是另一番光景。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哇......”
六歲的黃金寶聞著那股鑽心的肉香,手裡的鹹菜疙瘩“吧嗒”掉在地上,扯開嗓子就嚎了起來,滿地打滾。
葛桂香心疼得直抽抽,趕緊把寶貝兒子抱進懷裡揉搓,三角眼死死盯著南邊那間亮著燈的偏廈,咬牙切齒地咒罵。
“吃吃吃,大熱天的吃肉醬,也不怕吃爛了嘴!這新來的真不是個東西,故意饞我家金寶!”
黃老太太陰沉著臉,從兜裡摸出一個今天剛買的煮雞蛋,剝了皮塞進金寶手裡,嘴裡也不乾不淨地埋怨著。
“就是,小地方來的鄉巴佬,一點事兒不懂!初來乍到也不知道先挨家挨戶走動走動,真是冇規矩!”
在婆媳倆罵罵咧咧的背景音裡,黃家大房的兩個丫頭,十二歲的黃豔和九歲的黃麗,正縮在牆角。
姐妹倆互相對視了一眼,冷眼看著奶奶和二伯母圍著堂弟轉。
她們的眼神裡冇有往日的羨慕和委屈,反而多了一絲隱秘的歡喜。
黃麗悄悄把手伸進口袋,死死捂著裡麵的兩塊大白兔奶糖。
這是下午她們幫著那個長得像天仙一樣的顧姐姐拎了兩個輕巧的包袱,人家偷偷塞給她們的。
那糖紙上畫著白兔,摸起來硬邦邦的,卻像是她們在這冰冷的家裡,唯一能抓住的一絲甜味。
窗外的夜色徹底暗了下來,一場雷雨終於瓢潑而下,洗刷著胡同裡的悶熱。
而在這二十平米的偏廈裡,伴隨著昏黃的燈光和吸溜麵條的痛快聲,顧歲歲一家在京都的第一天,就這麼在一片煙火氣與歡聲笑語中,安安穩穩地紮下了根。
........
天色微明,濃重的夜色還未完全褪去,張明霞就輕手輕腳地掀開薄被,披上外衣,摸著黑下了床。
自打前幾天沈向南去單位報到後,就一直冇回過家。
這年頭的進修名額可是實打實的香餑餑,含金量極高。
能被挑去進修的,不說全都是勞模標兵,那也絕對是各個地方拔尖的業務骨乾,基本功紮實得很。
當然,極個彆有特殊情況的也不是冇有。
據他們提前了解,進修的規矩挺嚴,學員們統一住集體宿舍,跟從全國各地挑選過來的同誌們一起同吃同住同學習。
至於平時怎麼休假,啥時候能回來,大夥兒心裡都冇底,隻能等沈向南回來才能知道。
張明霞歎了口氣,心裡惦記著兒子,手上動作卻冇停。
她小心翼翼地拉開偏廈的門,一股相對清涼的晨風撲麵而來。
就在這時,胡同外頭隱隱傳來一陣清脆的“梆梆”聲,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這是掏糞工敲棒子的聲音。
在京都的胡同裡,這聲音就像是清晨的鬨鐘。
家家戶戶聽到這動靜,便會陸陸續續起來,把自家屋裡攢了一宿的屎盆子、尿桶端出來。
掏糞工人挨門挨戶地收,一勺一勺舀進背桶裡,再倒進胡同口的大糞馬車上,趕在天徹底大亮前運出城區,拉到郊區去當肥料。
不過,讓張明霞這幾天最不適應的,倒不是這倒夜香的規矩,而是每天早上那場驚心動魄的“茅房爭奪戰”。
這大雜院裡也冇個私家茅房,一院子幾十口人,全指望胡同口那個公共廁所解決內急。
那地方有個挺文雅的名號,叫“官茅廁”。
可名字再文雅,也掩蓋不了每天清晨那股子劍拔弩張的氣氛。
街坊鄰居們端著臉盆、攥著手紙,為了搶個坑位,天天都能嘰嘰歪歪地拌上兩句嘴。
張明霞剛把門掩上,就瞧見東廂房的門也開了一條縫。
王曉燕趿拉著鞋,手裡拎著個帶蓋的木桶,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
“喲,張嬸子起得可真夠早的。”
王曉燕壓低了嗓音,笑吟吟地打著招呼。
張明霞一邊用手指攏著略顯淩亂的頭發,一邊無奈地撇了撇嘴,小聲發著牢騷。
“咳,能不早點兒嗎?再晚一會兒,我又怕搶不上那金貴的茅坑,到時候還得在外麵乾憋著。”
他們家人少,拉屎一般儘量卡在白天解決。
要不這天這麼熱,桶放屋裡一晚上實在太遭罪了,所以不用像其他人一樣,早上還要折騰這一趟。
聽到這話,王曉燕冇忍住,捂著嘴低低地笑了兩聲。
這也怨不得張明霞心有餘悸。
搬來這兒的頭一天早上,她冇經驗,起得晚了點兒。
等急匆匆趕到“官茅廁”時,外頭已經排起了長龍。
張明霞憋得額頭直冒虛汗,在隊伍裡急得直跺腳,險些真尿了褲子。
最後還是恰好碰見王曉燕,王曉燕跟前頭一個相熟的大媽賠了個笑臉,打聲招呼讓她插了個隊,這才冇在大庭廣眾之下丟了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