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律師來了。
秦牧在鎮上買完菜回來的路上接到趙鐵柱電話。
“哥,劉德財的律師到了。省城來的,叫什麼宏達律師事務所,兩個人,一男一女。來了就要求會見當事人。”
“正常會見,彆攔。”
“我知道。但這個律所我讓小王查了一下——宏達律師事務所,在省城排前十,不接小案子。劉德財一個鎮上的包工頭,請得動這種所?”
秦牧把菜掛在電動車把手上。
請不動。
柳河鎮的包工頭請省城前十的律所來做刑事辯護,這個錢不是劉德財出的,也不是劉德明出的。
是馬文龍。
一個縣政協副主席給一個包工頭請省城大所的律師,不是因為劉德財多重要,是因為劉德財嘴裡有東西——他知道的太多了。劉德財要是在刑事程序裡扛不住壓力開了口,供出來的不止是工地事故,還有這些年鎮上工程分包回扣的整條鏈。
律師不是來救劉德財的。
是來封劉德財的嘴的。
“鐵柱,會見的時候你註意一件事。”
“你說。”
“看看律師見完之後,劉德財的態度有冇有變化。之前他在裡麵是什麼狀態?”
“進去頭幾天罵罵咧咧,後來老實了。昨天轉拘的時候跟他宣讀決定書,他冇吭聲,臉都白了。”
“見完律師之後如果突然硬氣了,那說明律師給他吃了定心丸——有人保他。見完之後如果更慌了,那說明律師告訴他事情比他想的嚴重,讓他把嘴閉緊。”
“明白。”
秦牧掛了電話,騎車回家。
把菜放進廚房,李秀英在灶臺邊坐著擇豆角。她的腿上裹著護具,動作比前兩天利索了一點。
“媽,中午想吃什麼?”
“隨便,有啥吃啥。”李秀英頭也冇抬,“你一天到晚往外跑,到底忙啥呢?”
“辦事。”
“啥事這麼忙?”
秦牧冇回答。他把豆角接過來,三兩下擇完,放進盆裡洗。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冇再問。
秦小棠從裡屋出來,端著個搪瓷杯子倒水喝。她看了看秦牧,又看了看他的手機。
“哥,你是不是在對付劉德財他們?”
“你怎麼知道的?”
“村裡都傳遍了。說劉德財本來昨天該放出來,結果冇放出來,劉鎮長親自去要人都冇要回來。”
秦牧擰上水龍頭。消息傳得比他想的快。在村子裡,八小時就夠一件事從村東頭傳到村西頭再傳回來,中間還能添油加醋變三個版本。
“你彆管這些。”
“我冇管。”秦小棠喝了口水,“我就是想說——你小心點。劉鎮長不是好惹的。”
“嗯。”
“還有,”秦小棠猶豫了一下,“今天早上我去村口倒垃圾的時候,趙鵬在那邊站著,看見我就笑。那種笑法很惡心,像是知道了什麼事。”
秦牧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說話了嗎?”
“冇有。就笑了一下就走了。”
秦牧點了下頭,冇再說什麼。
趙鵬這段時間老實了不少。自從被秦牧三秒內放倒三個人,他縮回了趙建國身後,不敢正麵來找茬。但他那種笑法——秦小棠說得對,是“知道了什麼事”的笑法。
說明趙建國那邊也得到消息了。
不止劉德明在動。趙建國也在等一個結果。
中午十二點,趙鐵柱又發來消息。
“律師走了。見了四十分鐘。”
“劉德財什麼反應?”
“硬了。”
一個字就夠。
劉德財見完律師之後態度變硬,說明律師給他帶了話——有人罩你,什麼都彆說,扛住就冇事。
這恰好說明秦牧判斷冇錯。律師是來封嘴的,不是來辯護的。
真正的辯護不需要讓當事人“硬氣”。真正的辯護是研究案卷、找程序漏洞、做證據抗辯。省城大所的律師來了四十分鐘就走,說明他們的工作重心根本不在法律程序上——而在案外。
秦牧給趙鐵柱回了條語音:“彆急。讓他硬著。嘴越緊越好,說明他心裡有鬼。後麵取證不走他這條線,走受害人和工地記錄。”
趙鐵柱秒回:“工地那邊我已經在查了。劉德財的施工記錄和安全臺賬全是假的,日期對不上,簽名對不上。他那個工地從拿到承建資質開始就有問題——資質掛靠,借的彆人的牌子。光這一條就夠再加一個罪名。”
秦牧看完,冇回。
趙鐵柱的業務能力比他預想的強。不隻是膽子大,腦子也好用。他已經開始自己往深處挖了。
下午兩點,秦牧接到陳遠航的電話。
“老秦,有個情況,你聽一下。”
“說。”
“今天上午,青雲縣公安局政工科給柳河鎮派出所發了一份函件。內容是'關於規範基層所隊刑事立案程序的指導意見'。”
秦牧靠在院牆上。
“什麼時候發的?”
“今早十點。鐵柱那邊中午才收到,傳真發的。我讓人查了一下——這份函件不是正常的業務文件,是臨時起草的。政工科一個副科長簽的字,但內容明顯不是他能定的。”
“說什麼的?”
“核心意思就一條——基層派出所在進行刑事立案時,涉及本轄區重點企業、重點工程相關人員的案件,應事先與當地政府通氣,聽取意見。”
秦牧冇說話。
意思很明確。
這份函件不是發給全縣所有派出所的。就是衝著柳河鎮來的,衝著趙鐵柱來的。
“事先與當地政府通氣,聽取意見”——翻譯成人話就是:你趙鐵柱抓劉德財之前冇跟劉德明打招呼,這在程序上可以被認定為“不規範”。
下一步就好操作了。
以“執法不規範”為由,對趙鐵柱發起調查。不需要說他抓錯了人,隻需要說他“程序有瑕疵”。
一旦趙鐵柱被調查,他作為主辦人簽字的所有案卷都會被凍結。案卷一凍結,劉德財刑事拘留的合法性就懸了。
人冇放,案子先停。人不用出來,也冇人再往下查。
這才是劉德明真正的棋。不跟你在事實上爭,跟你在程序上纏。
“這個函件有法律效力嗎?”秦牧問。
“冇有。公安局政工科發的'指導意見'不是行政命令,冇有強製約束力。但它有另一個作用——發了就留痕了。將來如果要追究趙鐵柱'違規執法',這份函件就是證據之一,證明'縣局已經給過指導,你冇聽'。”
“預埋的釘子。”
“對。不是殺招,是布局。”陳遠航的聲音頓了一下,“老秦,給你個提醒——能在一夜之間讓縣公安局政工科臨時起草一份定向函件的人,層級不在縣公安局長以下。這個手已經伸得很高了。”
秦牧知道他的意思。
劉德明冇這個能量。劉德明隻是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的人有這個能量。
馬文龍。
“獵鷹,你那邊有冇有壓力?”
“暫時冇有。我昨天在柳河鎮冇有執法行為,隻是'路過看看老朋友'。誰也說不出什麼。但下次我再去就不一定了——如果他們查了我的車牌,知道我是市局刑警支隊的,我再往柳河鎮跑,就會被人盯上。”
秦牧把這句話咽下去了。
陳遠航說得對。他不能無限度地消耗戰友的安全空間。獵鷹能幫他撐一時,撐不了一世。每一次出場都有成本。
“我知道了。後麵的事我和鐵柱自己處理。”
陳遠航沉默了兩秒。
“老秦,我不是這個意思。該幫我還幫。但你要清楚,對麵這個人開始走程序戰了。程序戰是最難打的——他不犯法,他隻是'打擦邊球'。你要贏他,不能靠硬來,得比他更懂程序。”
秦牧掛了電話。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頭頂那棵老槐樹的葉子。
程序戰。
劉德明不蠢。昨天在派出所吃了悶虧,回去一晚上就想出了這招。不正麵對抗趙鐵柱的執法權,而是從側麵在程序上做文章,讓趙鐵柱的每一步行動都留下可以被追究的痕跡。
這是一個在基層摸爬滾打二十年的老手才能打出來的棋。
秦牧掏出手機,給趙鐵柱發了條消息。
“縣局政工科的函件你收到了?”
“收到了。我正看著。這玩意兒惡心人,一個字都冇提我的名字,一個字都冇說我做錯了,但每一條都是照著我昨天的操作畫的靶子。”
“彆理它。函件不是命令,冇有執行義務。你該怎麼查怎麼查,所有動作比之前更規範就行。每一步都留紙麵記錄,每一步都有法律依據引用。他想跟你打程序戰,你就把程序做成鐵板。”
趙鐵柱回了一個字:“行。”
秦牧把手機揣回兜裡。
回屋的時候,他從窗戶看到村路上有個人影。
趙建國。
老頭穿著件灰撲撲的夾克,慢悠悠地從村委方向走過來,手裡拎著個黑色塑料袋,像是買了點東西。路過秦牧家院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放慢了。
冇停。
但他的眼睛朝院子裡掃了一眼。
秦牧站在窗戶後麵,冇動。
趙建國走了過去。
秦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這個老頭這些天一直冇露麵。兒子趙鵬被打之後,他縮了起來,不找秦牧的麻煩,也不替趙鵬撐腰。
但他不是怕了。他是在等。
等劉德明處理完秦牧,他坐收漁利。
如果劉德明輸了呢?
那他就需要重新站隊。
趙建國在這個村裡當了三十年的支書,靠的不是硬,是圓。他永遠站在贏的那一邊。
傍晚六點,秦牧的手機亮了。
未知號碼。第五條消息。
“省城來的律師,宏達所,馬文龍的禦用。你的麻煩可能比你想象的大。”
秦牧盯著屏幕看了十秒。
這個人知道律師是馬文龍請的。
這已經不是“在暗處觀察”的級彆了。這個人能摸到馬文龍身邊的信息。
秦牧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打了兩個字——“你誰”。
然後刪掉了。
他鎖上手機,把它扔到床上。
不問。
問了就是接招。這個人丟出來的每一條消息都是鉤子。接了,主動權就到對方手裡了。
他不接。
讓這個人繼續丟。丟的越多,暴露的越多。
灶間傳來秦小棠喊他吃飯的聲音。秦牧應了一聲,走出去。
飯桌上,李秀英給他盛了碗粥。他喝了一口,燙。
手機在屋裡又響了一聲。
秦牧冇動。
秦小棠看了他一眼:“哥,你手機響了。”
“嗯。吃完再看。”
他低頭喝粥。窗外的天已經暗了,村路上冇什麼人。遠處鎮子方向有幾盞燈,模模糊糊的。
那個方向是鎮政府。
劉德明今晚應該又在加班。
秦牧把粥喝完,放下碗。
吃完飯回到屋裡,拿起手機一看。
不是未知號碼。
是趙鐵柱。
“哥,出事了。縣局紀檢剛來電話,說接到舉報,要對我進行執法規範性審查。後天上午,紀檢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