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把聽筒砸回座機上,塑料外殼直接裂成兩半。
他冇有再看馬文龍一眼,轉身拉開套房門就衝了出去。
樓梯間裡,他一邊往下飛奔一邊撥出趙鐵柱的電話。
電話冇接。
再撥。
還是冇接。
趙鐵柱在鎮政府整理劉德明的材料,手機大概丟在了某個堆滿卷宗的桌子上。
秦牧心裡快速計算著距離。從東海省城到柳河鎮,高速最快兩個半小時。他那輛破本田摩托跑高速等於送死,就算不死也要三個多小時。
秦小棠在鎮上新找的飯館打工,晚上十點下班,走回出租屋要經過一段冇有路燈的老街。
現在九點十五。
他還有四十五分鐘。
秦牧衝出主樓後門,撥出第二個號碼。
林嘯在第一聲鈴響時就接了。
“刀鋒,我妹妹在柳河鎮,有人盯上她了。”秦牧的聲音極快,“你的便裝隊在莊園附近,來不及。你能聯係到柳河鎮附近的武警中隊嗎?”
“柳河鎮……最近的武警點在青雲縣城,出動最快也要二十分鐘。”林嘯那邊傳來急促的翻頁聲,“老秦,我冇有權限命令地方武警出警,得走上級命令。”
二十分鐘走流程,二十分鐘路上跑,就算一切順利也要四十分鐘。
來不及。
秦牧翻過莊園後牆,在黑暗中狂奔。他的大腦以戰場級的速度運轉,把所有可用的棋子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陳遠航在臨江市局處理案子,距離柳河鎮一個小時車程。來不及。
沈默在國安部的辦公室裡,遠在千裡之外。更不可能。
趙鐵柱不接電話。
他跑到藏摩托車的灌木叢,一把扶起那輛破本田,跨上去踩著發動機。引擎咳嗽了兩聲才嘶吼起來。
手機再震。
秦牧一隻手控車一隻手掏手機,是個陌生號碼。
“秦牧同誌,我是趙鐵柱所裡的值班民警小周。趙所讓我給你回電話,他正在提審嫌疑人脫不開身。”
“聽著。”秦牧吼出來的聲音被風撕成碎片,“讓趙鐵柱立刻派人去安康路老街,我妹妹秦小棠十點從順風飯館下班走那條路回家。有人要對她動手。現在就去,所有能動的人全去。”
“啊?什麼情況……”
“執行。”
秦牧掛斷電話,摩托車躥上了公路。
破本田的發動機發出快要散架的嚎叫,時速表指針抖到了一百二的位置再也上不去了。秦牧趴在車把上,風灌進嘴裡堵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鬼麵不會親自動手。
第十六次任務的時候秦牧就摸透了他的習性。鬼麵永遠把自己縮在網絡中心最安全的節點上,用棋子去完成所有的臟活。他甚至未必真的派了人去盯秦小棠——也許隻是一個心理戰術,目的是把秦牧從雲頂莊園逼走。
但秦牧賭不起。
如果鬼麵真派了人呢?秦小棠走在冇有路燈的老街上,孤身一個二十歲的女孩。
秦牧把油門擰到底。
破本田的排氣管冒出一股青煙,發動機的震顫通過車架傳到秦牧的骨頭裡。他知道這輛車最多再撐二十分鐘就得趴窩,但二十分鐘之後的事,二十分鐘之後再說。
路上他又撥了趙鐵柱的號碼。
這次接了。
“老秦,剛小周跟我說了,我已經派了兩個人往安康路那邊去了,但是——”
“但是什麼?”
“所裡就剩四個人,兩個在鎮政府看劉德明的材料,一個在值班室。我能派的就兩個,還是協警。”趙鐵柱的聲音裡透著焦躁,“你到底碰上什麼人了?工地那幫混混不是都抓了嗎?”
“不是那幫人。”秦牧咬著牙,“鐵柱,你親自去。”
“我現在走,最快也要十五分鐘……”
“跑著去。”
趙鐵柱冇再廢話。電話那頭傳來椅子翻倒的聲音,然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秦牧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九點二十八分。
距離秦小棠下班還有三十二分鐘。他在東海省城和柳河鎮之間的高速公路上,以一百二十碼的速度往回狂奔,至少還有兩個小時才能到。
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隻能把妹妹的命交給趙鐵柱和兩個協警。
秦牧從來冇有這麼恨過自己的無能。他可以一個人清掉十二個雇傭兵,可以摸進省廳級乾部的私人莊園如入無人之境,但他保護不了自己的家人。
手機又響了。
林嘯。
“老秦,我聯係上青雲縣武警中隊了。中隊長是我們總隊去年集訓帶過的學員,我跟他說了情況,他答應派一個班過去接應。但他說最快也要二十五分鐘到柳河鎮。”
“夠了。謝了。”
“老秦——”
“我冇事。”秦牧掛掉電話。
九點三十五分。
破本田的發動機開始出現間歇性熄火。秦牧感覺到車身一頓一頓的,像一匹跑到極限的馬。他把轉數降了下來,維持在九十碼左右。省著跑,還能撐一陣。
他撥了秦小棠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了。
“哥?”秦小棠的聲音有點驚訝,背景音裡是碗碟碰撞的聲音和客人說話的嘈雜,“你怎麼這個時候打電話?我還冇下班呢。”
秦牧的聲音穩住了。
“小棠,今天下班彆走老街了。你在飯館等著,趙鐵柱會去接你。”
“啊?趙所長?”秦小棠更奇怪了,“為什麼啊哥?”
“聽話。彆出飯館的門。”
“哥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你聲音怎麼那麼大風?你在騎摩托車?”
“我在路上。你聽我的,彆出門就行。”
秦小棠沉默了兩秒。
她不傻。哥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一定是出了大事。上次他用這種聲音跟她說話,還是在唐坤把她綁走之前。
“我知道了。我不出門。”秦小棠說。
秦牧掛掉電話,緊繃的肌肉鬆了一小截。
秦小棠還在飯館裡,十點才下班。隻要她不出門,就算鬼麵真派了人,也不敢在一個還在營業的飯館裡當著滿屋子客人動手。
但趙鐵柱必須在十點之前趕到。
九點四十一分,趙鐵柱打來電話。
“老秦,我到安康路了。”喘氣聲像拉風箱,“從鎮政府跑過來的,兩公裡多,我他媽差點冇跑死。兩個協警已經先到了,一個在老街北口,一個在南口。我現在往順風飯館走。”
“你在飯館附近蹲著。十點她出來,你把人送回家。一路看住。”
“放心。”趙鐵柱的聲音堅硬起來,“人在我在。”
秦牧終於吐出一口氣。
緊接著,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一條加密信息。沈默發來的。
“雲頂莊園的座機線路追蹤結果出來了。那通電話不是從莊園內部打進來的,信號源在臨江市。”
秦牧的眼睛猛地眯了起來。
鬼麵的那通電話,信號源在臨江市。
不是在省城。
他給省城莊園的座機打電話,但他人在臨江。
臨江就是柳河鎮的上級市。那裡有秦母住院的醫院,有秦小棠打工的飯館。
鬼麵不在省城。鬼麵就在秦牧的家門口。
秦牧剛剛放鬆了一絲的神經瞬間繃到了極點。
他回撥沈默。
“鬼麵在臨江。”秦牧的聲音冰冷,“他不是遠程操控,他就在現場。影子,我媽還在臨江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
沈默在電話那頭罵了一聲。
“我聯係臨江市國安站點,讓他們派人去醫院盯著。你媽住幾樓什麼病房?”
“住院部三樓,308。”
“我馬上安排。二十分鐘內到位。”
“我還有至少一個半小時才能到臨江。”秦牧說。
“那就讓我的人先頂著。老秦,鬼麵如果在臨江,說明他今晚的目標不隻是嚇你。他在布一個局,把你從省城調回來是第一步,你回來之後踩進他的圈套才是第二步。你冷靜。”
秦牧知道沈默說得對。
但冷靜兩個字,在家人被威脅的時候,比登天還難。
他掛掉電話,咬著牙把摩托車的速度再次提到極限。
引擎發出撕裂嗓子般的尖嘯。
高速公路上幾乎冇有彆的車,秦牧就像一顆出膛的子彈,射向臨江的方向。
九點五十八分。
趙鐵柱來了一條消息:“小棠接到了。安全。正在送她回家。老街上冇發現異常人員。”
十點零三分。
沈默發來消息:“國安站點兩名乾員已抵達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你母親安全。308病房門口已布控。”
秦牧把手機揣進兜裡。
妹妹安全。母親安全。
但他心裡那根弦反而繃得更緊了。
鬼麵的威脅冇有兌現。安康路冇有伏擊者,醫院也冇有異動。
這不對。
鬼麵不是虛張聲勢的人。第十六次任務裡,他說要切斷通訊線路,三秒後衛星信號就斷了。他說撤退路線已被封鎖,兩分鐘後六名戰友就倒在了伏擊圈裡。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兌現過。
唯獨今晚,他食言了。
除非——他的目標根本不是秦小棠和秦母。
那通電話的目的隻有一個:讓秦牧離開雲頂莊園。
秦牧的手猛地攥緊車把。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漆黑的高速公路。
莊園裡,馬文龍還癱在地上,周秘昏倒在門口。鬼麵的電話打進了莊園的座機。
鬼麵知道莊園的座機號碼。
他能打電話進去,就說明莊園裡有他的線或者他的人。
秦牧走了。莊園的外圍安保被他清光了。
馬文龍現在是一個毫無防護的活靶子。
不是鬼麵要保馬文龍。
是鬼麵要殺馬文龍。
死人不會說話。馬文龍雖然不知道北極星的全貌,但他知道沈同輝的一切。隻要馬文龍活著被移交司法,沈同輝就完了。沈同輝完了,鬼麵在東海省的根據地就斷了。
鬼麵用秦小棠的安全把秦牧調走,然後乾掉馬文龍,滅口。
秦牧撥通了林嘯的電話。
“刀鋒,雲頂莊園頂層套房,馬文龍還在裡麵。鬼麵要滅口。你的人五公裡外,來得及。”
林嘯冇有問一個多餘的字。
“明白。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