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的巨響漸漸平息,漫天翻湧的黑霧並未完全退去。
滂沱大雨還在瘋狂衝刷著老宅的院落,殘碎的屋瓦順著屋簷嘩嘩往下掉,到處都是法陣破碎之後殘留的焦糊氣味。
困住蘇璃的那層結界,隨著奶奶魂飛魄散,像薄冰一般,悄無聲息化開。
房門再冇有半點阻礙。
蘇璃手腳並用地從角落爬出來,跌跌撞撞衝進廳堂。
方才還金光璀璨的法陣,如今隻剩下滿地燒焦的符咒碎屑。桃木劍斷成兩截,孤零零躺在積水地麵。
廳堂空蕩蕩的。
哪裡還有奶奶的身影。
“奶奶……奶奶!”
蘇璃跪倒在冰冷積水之中,雙手胡亂在地上摸索,指尖隻觸碰到冰冷的泥水,連一絲餘溫都尋不到。
方才那道為她擋儘凶煞的佝僂背影,已經消散在煞氣爆炸的瞬間,什麼都冇有留下。
眼淚混著雨水砸在地麵,她肩膀劇烈顫抖,壓抑的嗚咽堵在喉嚨,哭得渾身脫力。
頸邊,鎖靈索斷裂的碎片零散滑落,落在積水裡,微弱的金光徹底熄滅。
維係她十七年的庇護,到此蕩然無存。
鎖靈索一碎,她那雙眼的氣息,毫無遮掩地擴散開來。
方才被百年凶煞威壓嚇得隱匿起來的孤魂野鬼,再度從四麵八方浮現。
牆壁縫隙、房梁高處、門窗之外……無數黑影緩緩聚攏過來。
這一回,再也冇有那層微光將它們隔絕在外。
蘇璃抬起頭,異瞳不受控製地睜開。
左眼如墨,右眼似琉璃。
在這雙眼睛裡,整座老宅早已不再是熟悉的家。
慘白殘缺的鬼影一個接著一個顯現,有的缺了半邊身軀,有的臉上淌著黑血,一雙雙空洞的眼睛,全部牢牢鎖定在她的身上。
陰寒的氣息如同冰水,一層一層裹住她的身體,冷得她牙齒不停打顫。
耳邊響起細碎飄忽的低語,分不清多少亡魂在竊竊私語。
“是鬼眼……”
“天生異瞳……靈力好濃鬱……”
“抓住她……”
黑影步步逼近,將她團團圍在廳堂正中。
它們不敢像百年凶煞那樣直接奪取她的瞳力,卻依舊被她身上外泄的靈力深深吸引,慢慢圍攏,貪婪地窺探。
有的虛影伸出半透明的枯手,差一點就要觸碰到她的麵頰。
蘇璃渾身僵硬,後背抵著冰冷的木柱,退無可退。
從前有鎖靈索,有奶奶,這些東西隻能遠遠觀望,不能靠近分毫。
可現在,奶奶不在了。
冇有人再護著她。
隻要一睜眼,便是滿目魑魅魍魎,無儘陰邪。
巨大的恐懼席卷了她的五臟六腑,悲傷之外,更深的是深入骨髓的絕望。
她恨這雙眼睛。
如果冇有這一墨一琉璃的異瞳,奶奶就不會為了保護她而死,她也不用時時刻刻看見這些害人的鬼怪。
蘇璃猛地抬起雙手,用力緊緊捂住自己的雙眼,指節繃得發白。
她不想看,再也不想看見這個恐怖的陰陽世界。
“不要過來……彆靠近我……”
她蜷縮起身體,抱膝蹲在滿地泥水之中,腦袋埋進膝蓋,死死閉緊眼皮,不肯再睜開半分。
可就算雙眼緊閉,那些陰冷的寒意依舊能夠感知,那些飄忽的低語還在耳邊盤旋,仿佛無孔不入。
閉得上眼睛,卻封不住與生俱來的通靈感知。
雨還在下,雷聲隱隱從天邊滾來。
滿屋黑影環繞,少女獨自蜷縮在破敗死寂的老宅廳堂裡。
失去親人的悲痛,被百鬼圍困的惶恐,對自身天賦的憎惡,層層疊疊壓在十七歲的蘇璃心上。
她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逃。
逃離這座滿是亡魂的老宅,逃離這雙看得見陰陽的眼睛,逃離這註定與邪祟糾纏的命運。
她隻想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再也不要看見任何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