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壓抑，老宅廂房的燭火被穿窗而過的陰風卷得忽明忽暗。
細碎的、冰涼的風聲貼著牆縫遊走，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腐濁死氣。
蘇璃本是抬手去擋那道驟然壓落的黑影，情急之下，常年刻意壓製的靈力再也鎖不住眼底。
下一瞬，她一雙眼眸驟然異色。
原本清透溫潤的瞳色一分為二，左瞳澄澈如常，右瞳驟然覆上一層幽冷剔透的銀灰，像盛著沉沉寒夜，又像藏著能照儘魑魅的幽冥寒鏡。
異瞳現世。
那一刻，周遭所有陰冷的煞氣，竟齊齊頓了一瞬。
空氣徹底靜了。
風聲停了，燭火凝住了，連暗處潛藏的陰邪氣息都驟然蟄伏，仿佛本能畏懼她眼底這雙天生鬼瞳。
蘇璃的動作猛地僵死在原地。
指尖冰涼，渾身血液像是瞬間凍結。
她甚至來不及收回眼底異色，隻僵硬地垂落手臂，整個人瞬間墜入無邊慌亂與惶恐之中。
多少年了。
她藏了多少年。
自她記事起，便因這雙異瞳被視作不祥、妖物、災星。
旁人見之畏懼，親人避之不及，人人都說她眼帶陰陽、身帶煞緣，誰靠近她，誰便會沾染晦氣、惹上靈異凶事。
這些年她小心翼翼壓製靈力，從不肯正視陰邪，不肯觸碰半點驅魔術，拚命藏起眼底異瞳，就是想做個普通人，想安穩活一世。
她最怕的一幕，終究還是發生了。
蘇璃睫毛劇烈顫抖，不敢回頭，不敢去看身後那人的眼神。
後背緊繃得近乎發疼，心底早已翻湧起密密麻麻的絕望與自嘲。
完了。
被看見了。
林硯看見了她最詭異、最不堪、最被世人厭棄的模樣。
世人皆懼鬼瞳，厭異瞳者，視之為妖。
他也一定會怕。
一定會厭惡、疏離、心生忌憚。
或許下一刻，他便會後退一步，眼神冰冷疏離，從此與她劃清界限，再也不會靠近半分。
蘇璃垂著眼，眼底銀灰異瞳一點點黯淡褪去，可那份暴露秘密的狼狽與卑微，早已牢牢纏滿全身。
她輕輕吸了一口冰涼的夜氣，提前做好了所有被排斥、被厭惡、被疏遠的心理準備。
“你……”
身後終於傳來男人低沉平緩的嗓音。
隻兩個字，就讓蘇璃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微微蜷縮，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甚至已經預想好了他眼底的驚愕、忌憚、後退。
可下一瞬，一道溫和的陰影輕輕覆落下來。
林硯緩步上前，站在她身側，冇有後退半步，冇有半分驚懼，冇有絲毫厭棄。
他目光平靜落在她眼底，澄澈、從容、坦蕩，甚至帶著一絲細細的打量，唯獨冇有世人那般恐懼與厭惡。
林硯嗓音很輕，壓過窗外殘餘陰風：
“方才，是這雙眼，察覺到煞氣？”
蘇璃渾身一震。
她猛地抬眼，怔怔看向他。
她以為他會問她是什麼妖物、是什麼不祥之人、為何生有異瞳。
可他從頭到尾，未曾有半分畏懼。
他在意的，從來不是她的怪異，而是方才驟然逼近的凶煞。
蘇璃心慌未散，喉間微微發緊，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帶著常年被排擠的自卑：
“你……不怕？”
怕她的眼。
怕她的人。
怕沾染她一身說不清道不明的陰煞晦氣。
林硯垂眸望她，眸光溫柔沉穩。
“為何要怕。”
他淡淡一句，輕得像晚風，卻穩穩接住了她所有的慌亂與不安。
“眼能辨陰陽，非妖非惡，何懼之有。”
蘇璃怔怔看著他，心口那根緊繃了多年的弦，驟然鬆動一瞬，酸澀得發漲。
這麼多年。
所有人看見她的異瞳，皆是驚恐、遠離、唾罵、避諱。
從來冇有一個人，像林硯這樣。
不躲、不懼、不厭、不疏。
反而平靜告訴她——非妖非惡，無需畏懼。
燭火輕輕晃了晃，映得少女蒼白的側臉愈發單薄脆弱。
蘇璃彆開眼，壓下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語氣依舊帶著刻意的疏離與抗拒：
“你今日看見了，往後……離我遠些。”
她早已習慣獨自承受所有陰煞詭異，習慣孤身避開所有人。
她不想連累他。
更不想等他日他心生悔意、厭棄自己，不如從一開始就拉開距離。
林硯聞言，並未退讓，隻是靜靜看著她：
“為何要遠離。”
“我這雙眼招煞、引鬼、沾陰邪。”蘇璃語速極輕，卻字字清醒，“我自幼不敢碰驅魔術，不敢動用靈力，便是因我但凡沾染，凶煞必追著我來。”
她抗拒靈力，抗拒術法，抗拒一切與陰陽靈異相關的東西。
不是不會。
是不敢。
她的命格、她的眼，天生與凶煞糾纏，越觸碰，越引禍端。
林硯眸色微沉。
他終於懂了她所有的退縮、所有的避世、所有的抗拒。
不是懦弱，是長年累月的自我保護，是怕禍及他人，更怕自己徹底淪為陰邪的附庸。
窗外的陰風再次卷來，這一次，風中裹挾的煞氣愈發清晰，隱隱帶著一縷極深、極冷、盤踞已久的凶煞痕跡。
不是臨時作祟的小鬼小妖。
是陳年舊怨，是深埋多年、未曾散儘的大凶之兆。
林硯目光掠過暗處，緩緩開口：
“近來一樁樁靈異怪事，不是偶然。”
單元詭事接連發生，老宅陰邪不散，處處殘留同源煞氣。
線索隱隱重疊，指向同一個深埋的秘密。
蘇璃心頭一緊。
她一直刻意逃避，不敢深究，不敢觸碰。
可如今異瞳暴露，秘密揭開，她再也躲不開這些纏繞周身的陰煞謎團。
林硯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語氣篤定溫和：
“你不願碰術法無妨，不願動用靈力也無妨。”
“往後，煞氣我來擋，詭事我來查。”
“你隻需看清、辨明、告知即可。”
蘇璃抬眼，怔怔看著他。
多年惶惶不安、常年自我封閉、時刻準備被全世界拋棄的那顆心，在這一刻，第一次被人穩穩接住。
她的異瞳不再是人人避之不及的不祥。
她的抗拒、她的膽怯、她的恐懼，也終於有人看懂、體諒、包容。
暗處的凶煞悄然湧動，層層迷霧剛剛掀開一角。
一樁樁靈異單元案件，自此，由兩人並肩，正式啟程。
——本章完
本章鉤子（承接下一章）
深埋多年的同源凶煞線索浮出水麵，所有詭事並非隨機，是有人刻意引煞作亂，而蘇璃的異瞳，是唯一能看透幕後真凶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