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碎如星的微光徹底消散在晚風裡,307教室積壓數十年的陰鬱怨氣,終於一掃而空。
屋內的陰冷褪去,久違的暖意漫進這間塵封多年的廢棄教室。
黑板上那道完整工整的壓軸大題,靜靜落於薄灰之上。
一筆一畫,皆是遲來的清白,為那個含冤而逝的少女,畫上了圓滿的句點。
本以為一樁舊憾了結,此地便能歸於安寧。
可蘇璃站在原地,那雙澄澈剔透的鬼眼,眸光卻未曾放鬆分毫。
眉心微蹙,一絲淡淡的冷意,再次攀上脊背。
教室乾淨了。
但這整棟沉寂老舊的實驗樓,根本未曾乾淨。
風聲穿過破敗的窗欞,從幽深漆黑的樓下樓道裡,鑽來一縷極輕、極細、幾乎要被風聲蓋過的哭聲。
不是少女的嗚咽。
是孩子。
稚嫩、微弱、帶著無儘惶恐的孩童啼哭,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口鼻,壓抑至極,斷斷續續飄上來。
不凶,不戾,無半分害人煞氣。
隻剩徹骨的可憐與無助。
“還有東西。”
蘇璃嗓音輕輕,帶著一絲沉凝。
身側的林硯神色瞬間微斂,下意識側身,將她半護在身後,漆黑的眼眸望向黑漆漆、望不到底的樓道,戒備十足。
“不是方才的少女亡魂?”
“不是。”
蘇璃輕輕搖頭,聽覺被鬼眼靈力無限放大,那細碎的哭聲清晰地落在耳畔。
“是個很小的孩子。”
“被困在樓下的樓梯夾層裡,很多很多年了。”
話音落定,兩人一同抬步,走出這間終於解脫的307教室。
生鏽的門框在風裡輕響,一步步踏下老舊的水泥樓梯。
越往下走,周遭的溫度便越低幾分。
那細碎的孩童哭聲,也愈發清晰真切。
詭異的是,聲音飄忽不定,不來自樓下空地,不來自樓道拐角,更不來自任何一間房間。
它死死卡在臺階與牆體銜接的縫隙深處。
那是正常人肉眼無法窺探、雙手無法觸碰、終生無法抵達的密閉夾層。
一步一步往下,樓道光線越來越暗,昏黑的陰影層層堆疊。
空氣中開始浮現細碎的異象。
灰白色的薄薄灰塵之上,忽然印出幾枚小巧玲瓏的腳印。
稚嫩、迷你,是四五歲孩童的赤腳印記,淺淺落在臺階中央,轉瞬又隨風消散,仿佛從未出現過。
周遭的空氣忽冷忽熱,陰風繞著腳踝來回打轉。
耳邊縈繞起軟糯又茫然的童聲呢喃,反反複複,帶著無儘的迷茫與害怕。
“找不到了……”
“我出不去……”
蘇璃眸光一凝,鬼眼靈力驟然放開,穿透厚重的水泥牆體。
視線破開層層黑暗,直直落進那狹窄、密閉、伸手不見五指的樓梯夾層之中。
狹**仄的夾縫裡,冇有光,冇有風,冇有半點生機。
一個渾身蒙著灰蒙蒙霧氣的小男孩,小小一團蜷縮在冰冷水泥地角落。
他抱著膝蓋,腦袋深深埋在臂彎裡,單薄的小肩膀不停顫抖,無聲落淚。
歲歲年年,日複一日。
他就這麼孤零零被困在這方寸黑暗裡,除了哭泣,彆無他法。
林硯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牆體,低沉的嗓音帶著一絲詫異:
“這所高中舊樓,從未有孩童入校記錄。”
這裡是封閉式高中教學樓,常年隻有師生往來,絕不可能出現年幼孩童。
一個本該無憂無慮玩耍的孩子,為何會孤零零死在這冰冷的實驗樓夾層之中?
巨大的謎團沉沉籠罩心頭。
蘇璃凝神細探,鬼眼捕捉到夾縫中殘存的零碎記憶殘影。
畫麵斑駁、破碎,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數十年前。
這棟舊樓翻新修繕,工人連夜趕工加固牆體、澆築水泥、封閉樓梯夾層。
夜色漆黑,工期緊迫,所有人隻顧埋頭趕進度。
冇人發現,一個偷偷溜進工地玩耍的年幼小男孩,不慎跌進尚未封死的樓梯夾層。
等眾人察覺動靜時,水泥漿已然灌入大半。
為了逃避責任、延誤工期、避免糾紛,更怕影響學校聲譽。
施工方與校方默契封口,連夜徹底封死夾層,抹去所有痕跡。
一條鮮活稚嫩的小生命,就這麼被活活封死在水泥牆體之中。
無人知曉,無人救援,無人銘記。
世間所有關於他存在過的痕跡,被徹徹底底抹除。
從此,這棟樓多了一縷永世不得超生的弱小魂靈。
他不恨人,不怨世道,更無心害人。
日複一日蜷縮在黑暗夾縫裡,隻懂害怕哭泣,一遍遍迷茫地尋找出口。
可陰煞之地最是磨人。
此地屬於整棟教學樓最陰、最堵、最不透風的死角。
常年陰氣沉積,日夜侵蝕他弱小的魂魄。
蘇璃心底微沉,清楚其中利害。
他如今尚且純粹無辜,可再曆經數年陰氣滋養、黑暗囚禁。
這份無助與迷茫,終將被扭曲成滔天怨氣。
純真弱魂,會徹底化作厲鬼怨魂,纏死整棟舊樓,甚至牽連全校。
絕不能任由事態發展。
“他不是意外迷路被困。”
蘇璃盯著冰冷厚重的水泥牆,眸光沉沉,字字清晰。
“他是被人活生生封進牆裡,硬生生困死在這裡的。”
林硯周身氣息瞬間冷沉,指尖微微收緊,眼底覆上一層寒色。
“這所學校掩埋的秘密,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加肮臟沉重。”
凜冽夜風瘋狂灌入空曠死寂的樓道。
下一秒——
夾層裡原本微弱細碎的孩童哭聲,驟然陡然拔高!
淒厲一聲嗚咽響起,又在一瞬間,被硬生生掐斷、徹底沉寂。
整片樓道,死寂得駭人。
仿佛黑暗深處,藏著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捂住了小男孩的嘴。
不讓哭,不讓鬨,不讓任何人聽見他的委屈。
舊樓深處,更深更濃的陰冷,悄然蟄伏,緩緩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