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臨安王妃謝清辭遞了牌子，請見皇後。
消息傳到東院的時候，沈卿卿正蹲在梅樹下給那盆薄荷鬆土。春蘭從院門口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封剛送來的帖子，嘴裡喊著：“郡主！王妃遞了牌子進宮了！”
沈卿卿手裡的花鏟頓了一下，又繼續翻土，語氣卻很平靜：“知道了。”
“郡主，您怎麼不著急呀？”春蘭蹲下來，湊近她壓低聲音，“王妃這會兒進宮，肯定是為了您和蘇將軍的婚事呀！您說皇後娘娘會答應嗎？”
沈卿卿把花鏟放在一邊，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在石凳上坐下：“母妃做事有她的分寸。她既然進了宮，就不會空手回來。”
謝清辭到了坤寧宮的時候，皇後已經命人在花廳裡備了茶。這位皇後出身世家，姓崔，與謝清辭是未出閣時的舊相識，隻是後來各自嫁了人，一個為後，一個隨夫遠赴封地，便漸漸疏了往來。如今謝清辭為尋回的女兒回京，舊人重逢，不算生分。
皇後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手裡撚著一串碧玉佛珠，看著謝清辭笑道：“這麼多年冇見，你倒是一點冇變。”
“皇後娘娘說笑了，”謝清辭微微欠身，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臣婦今日進宮，是有一事想求娘娘幫忙。”
皇後放下佛珠，神色認真了幾分：“你儘管說。”
謝清辭把茶盞擱下，語氣不急不緩：“臣婦的女兒卿卿，近來與鎮南將軍蘇征兩情相悅。蘇將軍也是重情重義之人，當年卿卿流落在外時曾救過他的命，後來尋了她多年。如今好不容易相認，臣婦實在不忍心拆散他們。”
皇後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冇有接話。
謝清辭也不急，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臣婦也知道，陛下已將永寧公主許配給蘇將軍。君無戲言，這門婚事輕易動不得，但臣婦想求娘娘在陛下麵前說一句話，若蘇將軍執意不願娶公主，硬逼著他成了這門親事，公主嫁過去也未必過得舒坦。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娘娘比臣婦清楚。”
皇後把茶盞放下，撚著佛珠沉默了半晌：“你倒是個敢說話的。”
“臣婦也是為人母的心，”謝清辭笑了笑，“做母親的，總盼著女兒能嫁一個真心待她的人。卿卿那孩子在外麵吃了那麼多年的苦，好不容易尋回來，臣婦不忍心讓她再受委屈。”
皇後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歎了口氣：“你說的話，本宮記下了。陛下那邊，本宮會找機會提一提，但成與不成，本宮不敢保證。”
謝清辭站起來，屈膝行了一禮：“多謝娘娘。”
謝清辭出了坤寧宮，沿著宮道往外走，迎麵正碰上一個穿鵝黃褙子的年輕女子，身後跟著兩個宮女，是永寧公主趙嘉寧。趙嘉寧看見謝清辭，微微一怔，隨即屈膝行了一禮：“見過王妃。”
謝清辭回了一禮：“公主客氣了。”
趙嘉寧直起身來，目光在謝清辭臉上停了一瞬：“王妃今日進宮，是為了郡主的事？”
謝清辭冇有否認：“是。”
趙嘉寧看了她片刻，微微側身讓開：“王妃慢走。”
“公主也請便。”
兩人各自走開，一個往宮門方向，一個往禦書房方向，背影在長長的宮道上一南一北，漸漸遠了。
謝清辭回到臨安王府時已是午後。沈卿卿正在東院的廊下翻醫案，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謝清辭從院門口進來，連忙放下書站起來：“母妃回來了？皇後娘娘怎麼說？”
謝清辭在石凳上坐下，接過春蘭端來的茶喝了一口：“皇後說，她會找機會跟陛下提一提。但這事成不成，她不敢保證。”
沈卿卿在她對麵坐下，臉上冇有太多的表情變化：“那已經是很好了。母妃親自去一趟，已經儘了力。”
謝清辭看了她一眼，伸手理了理她鬢邊的碎發：“母妃能做的也就這些了。剩下的，要看蘇將軍自己。”
當天夜裡，周虎又跑了一趟臨安王府，這回是來送信的。信是蘇征寫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落筆：
“卿卿，皇後那邊已有消息，說會在陛下麵前提辭官之事。若有進展，我會第一時間告知你。”
沈卿卿看完信，折好收進袖子裡，對周虎說：“回去告訴將軍，讓他安心，我等他的消息。”
周虎應了一聲“是”，轉身快步走了。
春蘭從灶房端了一碗熱湯出來，放在沈卿卿麵前：“郡主，夜裡涼，喝碗湯暖暖身子吧。”
沈卿卿端起湯碗，低頭喝了一口。湯是蘿卜燉的，清淡暖胃，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幾分晚秋的寒意。她坐在廊下，手捧著那隻溫熱的湯碗，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梅樹上，想了一些事，又像是冇有想什麼，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轉身回了屋。
十月初九，皇後在禦書房陪皇帝用午膳時，提起了蘇征辭官的事。
她給皇帝夾了一筷清蒸鱸魚，狀似隨口一提：“陛下，臨安王妃前日進宮，跟臣妾說了些話。她說她那個女兒，與鎮南將軍確實有些情分，蘇將軍為了她，連官都不想做。臣妾想著，強扭的瓜不甜，蘇將軍若是執意不願娶公主，硬逼著他成了這門親事，往後公主嫁過去，也未必能過得舒坦。”
皇帝夾菜的手頓了一下，又繼續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嚼，冇有立刻接話。他把那口菜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才開口：“他辭官，朕不準。皇後覺得，朕該準？”
皇後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又給他盛了一碗湯：“臣妾隻是覺得，蘇將軍這個人，陛下也是看重的。他能為一個女人連官都不要，說明他重情重義。這樣的人，用好了是股忠心的人。”
皇帝端著那碗湯，沉默了片刻：“永寧那孩子，性子倔，認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她若肯退，朕倒不必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