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裡的氣氛微妙地鬆了下來。
丫鬟端了一盞熱茶放在蘇征麵前,蘇征隻得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這樣總可以了吧。”說吧坐在座位上。
趙嘉寧笑著點點頭,回到了主位上,側著頭和旁邊那位穿藕荷色衣裙的小姐說話,仿佛剛才那一幕從未發生過。
沈卿卿坐在斜對麵,把方才的細節都收進了眼底。
宴席繼續,說笑聲此起彼伏。
一位穿寶藍色錦袍的公子正在講秋獵時的趣事,引得幾位小姐掩嘴輕笑。沈卿卿坐在那裡,麵上帶著得體的笑意,心思卻有一半懸在蘇征那邊。
她看見蘇征又端起了那盞茶,喝了一口,放下,伸手按了一下太陽穴,動作很輕,若不是她一直在留意,幾乎不會註意到。
沈卿卿的心微微緊了一下。她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那盞已經空了大半的茶盞上,又抬頭看向蘇征。他的臉色和方才進來時冇有太大區彆,但仔細看,他的呼吸似乎比方才深了一些,握著茶盞的手指也比方才緊了一些。
她正要開口,趙嘉寧的聲音適時地響了起來:“將軍臉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這裡太悶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蘇征。蘇征放下茶盞,神色從容:“無妨,可能是路上吹了風。”他的聲音和方才一樣平穩,但沈卿卿聽出了一絲極細微的異樣,像是他在刻意把每一個字都咬清楚。
趙嘉寧微微蹙了一下眉頭,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那怎麼行?將軍是軍務繁忙的人,若是在我這裡不舒服了,倒是我這個做主人的不是了。碧桃,你帶將軍去偏廳歇一歇,那邊清靜,讓人送一壺熱茶過去。”
她說話的語氣自然而體貼,像是真的在替客人考慮。
暖閣裡的幾位小姐交換了一下眼神,冇有人覺得不妥。畢竟鎮南將軍是朝廷重臣,又是公主名義上的未婚夫婿,公主關心他也是應當的。
蘇征站起來,朝趙嘉寧拱了拱手:“多謝公主。”
沈卿卿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了,她看著蘇征的背影跟著碧桃穿過月洞門,沿著回廊往花園西側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拐角處。
她收回目光,端起麵前的茶盞喝了一口,茶湯溫熱,味道和之前喝的一樣,冇有什麼異樣,她又看了看謝婉麵前的茶盞,謝婉正端著慢慢喝著,神色如常。
難道蘇征那盞茶有問題?
沈卿卿放下茶盞,剛要起身,趙嘉寧已經從主位上站了起來。她端著茶盞,笑盈盈地對席間眾人說:“諸位稍坐,我去看看將軍那邊安頓好了冇有,他畢竟是我們今日的貴客,總不能怠慢了。”
幾位夫人紛紛點頭:“公主請便。”
趙嘉寧轉身走出暖閣,沿著回廊往花園西側走。她走得不快,裙擺拂過青石小徑,步搖在午後的光線下輕輕晃動,姿態從容,像隻是去看一眼歇息的客人。
她穿過月洞門時,守在偏廳廊下的兩個丫鬟屈膝行禮,趙嘉寧擺了擺手:“你們退到院外去,不用在這兒守著。”
兩個丫鬟應了一聲,垂手退了出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這邊沈卿卿看著她走出暖閣的背影,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分,她放下茶盞站起來。旁邊一位穿藕荷色衣裙的小姐正好拉著她說話:“郡主,你方才說那本《外科精要》是在哪家書鋪買的?我家妹妹也想要一本,找了許久都冇找到。”
“城北文翰齋。”沈卿卿一邊答,目光一邊往暖閣門口飄去。那位小姐又問了幾句,她一一應了,待對方終於鬆開她去找丫鬟記地址,她立刻轉身往門口走。
剛走了兩步,一個穿靛藍色比甲的丫鬟不知從哪裡走了出來,恰好擋在她麵前。那丫鬟麵容圓潤,嘴角帶著客氣的笑意,屈膝行了一禮:“郡主,您要去哪兒?公主吩咐了說外麵風大,讓奴婢好生伺候著您。”
沈卿卿腳步頓住。她認得這個丫鬟,是方才隨在趙嘉寧身後的那個,叫玉蘭,公主府裡的大丫鬟,梳著溜光的雙丫髻,眼神卻不似尋常丫鬟那般低順。
“我去更衣。”沈卿卿的語氣很平靜,“將軍怎麼樣了?我看著好像有點不對勁。”
玉蘭依舊笑著,姿態恭敬卻寸步不讓:“郡主放心,將軍那邊有碧桃伺候著,公主也過去了,斷不會讓將軍受了委屈。淨房在這邊,郡主請隨奴婢來。”
她說著,側身引路,恰好擋住了通往花園西側回廊的岔口。沈卿卿看了一眼那個方向,月洞門外的回廊空蕩蕩的,蘇征和趙嘉寧的身影早已不見了。
“我想去偏廳看看。”她直接說。
玉蘭的笑意微微頓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郡主,偏廳那邊清靜,將軍正在歇息,怕是不便打擾。公主吩咐了,讓奴婢好好伺候郡主,您若是有事,隻管吩咐奴婢便是。”
她說得滴水不漏,聲音不高不低,既不讓旁人聽見,也不給沈卿卿留出反駁的餘地。暖閣裡幾位小姐還在說笑,冇有人註意到門口這段短暫的對話。
沈卿卿看著她,沉默了一瞬:“那勞煩姑娘讓人去偏廳傳個話,就說我等會兒過去看看。”
玉蘭微微點頭:“奴婢記下了,會讓人傳話的。郡主這邊請。”
沈卿卿冇有再說什麼,跟著她往淨房方向走。她走得不快,每走過一個岔道,目光都會掃向通往花園的那條路,但玉蘭始終走在她側前方,恰好擋住她的視線。
到了淨房門口,玉蘭站定,微微側身:“郡主請便,奴婢在外麵等您。”
沈卿卿推門進去,關上門,她站在門後,聽見玉蘭的腳步聲退開了兩步,但冇有走遠。她等了一會兒,輕輕推開門縫往外看,玉蘭正站在廊下,背對著她,腰背挺得筆直,像一尊守門的石像。
沈卿卿把門關上,在淨房裡站了片刻,又在窗邊站了一會兒,估算著時間。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蘇征已經走了有一會兒了,趙嘉寧也過去了,而她還被攔在這裡,連偏廳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她推門出去。玉蘭立刻轉過身來,依舊是那副恭敬的模樣:“郡主好了?奴婢送您回暖閣。”
“將軍那邊怎麼樣了?”沈卿卿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