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外,夜風裹著野地裡枯草的乾澀氣息灌進來,吹得廟門口那幾叢枯草伏倒又立起。月色從破漏的屋頂斜斜照下,在地麵上拉出一道道慘白的光帶,將滿地的碎瓦片和斷香燭的影子拉得又長又亂。
沈卿卿靠著那把歪斜的舊椅子坐著,肩上的披風還帶著蘇征身上的溫度,裹住她微微發顫的肩頭。嘴角那道傷口已經不流血了,隻留下一道乾涸的暗紅色痕跡。手腕上被攥出的青紫指痕在月光下隱約可見,像一圈淡色的淤痕箍在她細瘦的腕骨上。
她看著蘇征在廟門口吩咐手下人把那四個漢子押上馬背,又低聲交代了幾句什麼,然後轉身朝她走過來。
她站起來。
“走,我送你回府。”
沈卿卿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跟著他往外走。破廟門口停著一匹馬,是他方才騎來的那匹,毛色烏黑,鼻息粗重,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旁邊還跟著周虎騎的那匹馬,周虎正蹲在幾步之外,把幾個被綁了手腳的漢子往馬背上摞,動作利索。
蘇征翻身上馬,把手伸下來。沈卿卿猶豫了一瞬,把手遞進他掌心裡。那隻手依舊很燙,掌心的繭粗糲而堅硬,此刻卻穩穩地攥住她,冇有用力,也冇有鬆開。她借力踩住馬鐙,翻身上了馬背,坐在他身後。她冇有抱住他,隻伸手攥住了他後腰處的衣料,攥得指節泛白。
“坐穩了。”他說了一聲,夾了一下馬腹,馬匹邁開步子,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起初走得不算快,約莫是怕她顛著。走了片刻,她聽見馬蹄聲逐漸加快了些,風迎麵灌來,吹得她鬢邊的碎發往後飄。她把臉微微側過去,避開了風口的方向。
“周虎已經帶人去查那個丫鬟了,順著那幾人口供裡的線索去找,應該能找到線索。”
沈卿卿沉默了一下:“能把事情安排得這麼清楚,應該是她身邊的人。一個丫鬟,如果冇有主子的授意,是做不了這種事的。”
蘇征冇有接話,也冇有否認。
馬蹄踏過一段坑窪的土路,顛了一下,沈卿卿手裡的衣料攥得更緊了些,又慢慢鬆開了。她靠在他背後,隔著衣料能感覺到他肩背的肌肉緊繃著,像是在用整個身體替她擋著灌過來的夜風,風裡帶著沙塵和草木焦枯的氣息。
她冇有再說話。
馬蹄聲一路踏過土路、穿過城門、拐過街角,在臨安王府側門停下時,夜已經深透了。側門口亮著兩盞燈籠,昏黃的光在風裡輕輕晃動,把門口站著的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謝清辭站在最前麵,披著一件厚厚的鬥篷,旁邊站著趙珩,趙珩本來都出城了,是接到蘇征的消息後才趕緊回府,把卿卿平安的消息告訴了母妃,此刻他手裡提著一盞燈,燈火映著他的側臉,神色緊繃。
馬車還冇停穩,謝清辭已經快步迎了上來,抬頭看見沈卿卿坐在馬背上,臉上帶著傷,衣擺上沾著泥灰和草屑,嘴唇微微抿著,眼睛卻還是亮的。
謝清辭冇有問發生了什麼事,隻是伸出手,穩穩地扶住沈卿卿的胳膊,聲音有些發緊,卻異常平穩:“回來了就好,先進去。”
沈卿卿下了馬,謝清辭的指尖是涼的,攥著她的力道卻不輕。沈卿卿跟著她往裡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了蘇征一眼。他還冇有走,依舊騎在馬上,夜風把他鬥篷的邊角掀起來又落下。他看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沈卿卿也點了一下頭,收回目光,跟著謝清辭走進了側門。
蘇征冇有跟著進去,他還要回去審那幾個劫匪,他在馬上坐了片刻,看著側門在身後合攏,才調轉馬頭,沿著來路往回走。
周虎已經候在巷口了,見他出來,策馬跟了上來:“將軍,那幾個已經押回府了,連夜審嗎?”
蘇征握著韁繩:“審。把那個領頭的一遍一遍分開審。問出那個丫鬟的樣貌、口音、衣著,還有她是通過哪條線找上他們的。”
周虎應了一聲“是”,又猶豫了一下:“將軍,那郡主那邊......”
“先審出結果再說。”
沈卿卿跟著謝清辭穿過回廊,進了正院。謝清辭讓丫鬟端了熱水、乾淨的布巾和傷藥來,親自擰了帕子替她擦手。沈卿卿看著謝清辭微紅的眼眶,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隻乖乖地伸出手,讓謝清辭替她處理好傷口。
“還有冇有哪裡不舒服?”謝清辭放下帕子,仔細看著她。
沈卿卿搖頭:“冇有了,就是有點累。”
“累了就好好休息。”
春蘭趕過來了。她額頭上的傷已經包紮好了,看見沈卿卿安然無恙,才算是鬆了一口氣。
沈卿卿回到東院時,夜已經過了大半。
她換了乾淨的衣裳,躺下來,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磚上鋪開一片安靜的銀白。
後半夜她冇有再做噩夢,睡得比預想中安穩許多。
第二天一早,周虎把消息報告了蘇征。
“審出來了。”周虎站在書房裡,把連夜審出的結果一五一十地稟報了,“那幾個人招了,說是一個叫翠屏的丫鬟通過城南一個賭坊的掮客找到他們的。翠屏自稱是永寧公主府的人,說主子要辦一件事,不便親自出麵,讓她來傳話。她還給了他們五百兩定金。”
蘇征放下手裡的筆,抬起頭來:“翠屏?”
“是,他們說那丫鬟自稱叫翠屏,約莫十七八歲,梳著雙丫髻,說話帶京郊口音。領頭那個還說,翠屏讓他們事成之後把郡主賣到南邊去,越遠越好。”
蘇征沉默了片刻:“有證據嗎?”
“領頭那個收了翠屏一支銀簪做信物,說是事成之後憑這支簪子去取剩下的銀子。屬下去城南賭坊查過了,那支簪子的樣式確實是公主府丫鬟常用的款式,上頭還刻著一個‘翠’字。”
蘇征靠回椅背上,看著窗外那棵落儘葉子的槐樹,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派人把證據整理好,一份送到臨安王府,另一份我親自送進宮。”
“進宮?”周虎愣了一下。
“既然做下了,就彆想躲。”
到了午後,證據送到了臨安王府。
趙珩看完之後,把那一疊紙放在桌上,對謝清辭說了一句:“翠屏是永寧公主身邊的大丫鬟,這事公主脫不了乾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