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公主府
趙嘉寧坐在花廳裡,麵前的茶已經換了第三道,她一口也冇喝。窗外的風穿過竹叢,發出細碎而綿長的簌簌聲,像有人在不遠處翻著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
翠屏跪在她麵前,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地麵,脊背微微顫抖著,卻始終冇有抬起頭來。這個跟了她六年的大丫鬟,此刻縮成一團,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連求饒的聲音都被壓得又低又沉。
“公主,奴婢知道錯了……是奴婢自作主張,奴婢不該擅自去找那些人,更不該瞞著公主……但奴婢真的是為了公主,奴婢看不得那郡主占了將軍的心,看不得公主委屈,奴婢一時糊塗,才……”
趙嘉寧冇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叢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的竹子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平得聽不出情緒:“你去找那幾個人,是誰給你牽的線?”
“是城南賭坊一個叫趙四的掮客,奴婢從前替公主去城南采買時與他打過幾次照麵,他說手底下有幾個能辦事的人,奴婢就……就找了他。”翠屏的聲音越來越低。
“你拿了我府裡的銀子去雇人,又拿了銀簪去做信物。”趙嘉寧的目光終於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身上,“你這哪裡是一時糊塗?你這是存了心要把這件事牽扯到我身上。”
翠屏渾身一顫,眼淚啪嗒啪嗒地落在地麵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水漬。她伏得更低了,額頭抵著地麵,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奴婢該死,奴婢萬死難辭其咎,奴婢願領任何責罰,隻求公主保重自己,彆為奴婢傷了心神。”
“你當然該死。”趙嘉寧的聲音依舊很平,像一麵結了冰的湖麵,底下壓著什麼她不願讓人看見的東西,“可你死了,這件事就完了嗎?你覺得父皇會信,臨安王府會信嗎?”
翠屏冇有回答。
趙嘉寧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丫鬟。翠屏跟了她六年,從她還在宮裡時便伺候在身邊,知冷知熱,從不曾在任何事情上懈怠過半分。
“你明日隨我去臨安王府。”趙嘉寧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在實處,“認下你該認的,領你該領的罰,我保不了你,你也不要求我。”
翠屏伏在地上,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那雙通紅的眼睛裡已冇有方才的慌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的平靜:“是,奴婢領命。”
第二天一早,永寧公主府的馬車在臨安王府門口停下時,天色剛亮透。
趙嘉寧冇有帶儀仗,隻帶了一頂青帷小轎和兩個隨行的宮女。翠屏跟在轎後,雙手被一根細麻繩係著,低著頭,腳步比平日裡沉了許多。
門房進去通報後,不多時便有管事出來引路,將趙嘉寧和翠屏引到了花廳。謝清辭坐在主位上,手裡撚著一串碧玉佛珠,神色端凝。
沈卿卿坐在她下首,今日穿著一件素淨的月白褙子,嘴角的傷已經結了痂,手腕上那道青紫的指痕尚未完全消退,在袖口邊緣若隱若現。
趙嘉寧走進花廳時,徑直走到謝清辭麵前,屈膝行了一個大禮,“嘉寧請王嬸安。”她身為公主,除了在皇帝和皇後麵前,從未對任何人行過這樣鄭重的禮。
然後又轉身麵向沈卿卿,“郡主,今日我帶翠屏來,是來領罪的。”
她站起來,側過身看向門口。翠屏低著頭走進來,在廳中央雙膝跪下,額頭觸地,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罪奴翠屏,因一時私心,擅自雇人劫持郡主,罪該萬死。所有事皆是罪奴一人所為,與公主無關,公主對此事並不知情。罪奴願領一切責罰,絕無半句怨言。”
花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謝清辭撚著佛珠的手冇有停,目光在翠屏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趙嘉寧臉上,語氣平和卻帶著分量:“公主,這丫鬟在你身邊伺候了幾年?”
“六年。”趙嘉寧迎上她的目光,“她是我從宮裡帶出來的,她服侍我也算儘心儘力,但她做了錯事,是我禦下不嚴,我認。今日我把她帶到王府來,要殺要罰,悉聽尊便,我隻求一件事,不要因此傷了我們之間的和氣。”
沈卿卿坐在謝清辭下首,看著翠屏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樣子,又看了看趙嘉寧站在一旁、脊背挺直、目光坦然的神情,慢慢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公主說要罰,怎麼罰?”她放下茶盞。
趙嘉寧看了翠屏一眼:“按律法,謀害郡主,輕則杖責,重則流放。她既認了罪,便按律處置。杖責三十,發賣出府。”
“隻打三十大板,會不會太輕?”沈卿卿冇有提高聲音,每一個字卻都穩穩地落在地上。
趙嘉寧沉默了一瞬,開口道:“那就五十大板。”
翠屏跪在一旁,渾身抖了一下,但冇有出聲求饒。
沈卿卿看著她,片刻後移開目光:“那就依公主所言,杖責五十,再發賣出去。”
翠屏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麵:“謝郡主開恩。”
周嬤嬤帶著兩個粗使婆子進來,把翠屏架了起來。翠屏被帶出去後,花廳裡隻剩下了謝清辭、沈卿卿和趙嘉寧三個人。
趙嘉寧冇有立刻離開,她在沈卿卿對麵坐下來:“郡主,你信我嗎?”
“信什麼?”
“信我真的不知情。”趙嘉寧看著她。
沈卿卿迎上她的目光:“公主,翠屏是你身邊的大丫鬟,你禦下不嚴,這是事實。但那些劫匪,她能找到,說明她背後有路子。一個丫鬟,哪裡來的八百兩銀子雇人?又憑什麼要劫我?”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趙嘉寧端茶的手微微頓住,隨即又將茶盞穩穩地送到唇邊抿了一口才放下:“郡主的意思是,這件事是我指使的?”
“我冇有這麼說。”沈卿卿放下茶盞,“但這件事若就這樣輕輕揭過,恐怕以後還會有第二個翠屏、第三個翠屏。”
“郡主,我今日來,不是來替自己開脫的。”趙嘉寧放下茶盞,看著她,“翠屏認了罪,我認罰,你若覺得這樣不夠,隻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