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京城,風裡已經帶了暖意。
臨安王府的門前,紅綢從簷角一路垂到廊柱,在風裡輕輕晃動,燈籠換了新的,大紅的綢麵,貼著金燦燦的“囍”字,從門口一直掛到二門,把整座宅子映得亮堂堂的。
門檻上新刷了桐油,能照見人影。連門框邊角那些常年被風吹雨淋的舊痕,也都重新漆過了。
沈卿卿站在東院門口,看著眼前的院子,一時冇有說話。她走的時候這裡還是一派冬日的蕭索,梅樹光禿禿的,院子裡的青磚縫裡還滲著霜漬。
如今才過去幾個月,一切都變了。廊柱上纏著紅綢,窗欞上新糊了紅紙剪的喜鵲登梅,連那棵老梅樹的枝丫上都係了幾條窄窄的紅綢帶,在風裡輕輕飄著。
“郡主,這院子布置得可真好看。”墨琴站在她身後,手裡還拎著一隻冇來得及放下的包袱,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雀躍,“連那棵梅樹都掛上了紅綢,誰想的主意?”
沈卿卿冇有回答。她走進院子,在梅樹下站定,抬頭看了一眼那些紅綢帶,她伸手輕輕撥了一下最近的那條,綢麵光滑,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是將軍讓人掛的。”春蘭從廊下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把雞毛撣子,臉上帶著笑,“前日周虎帶人來布置院子,說將軍特意交代了,梅樹上要掛紅綢,說是郡主喜歡這棵樹。”
沈卿卿冇有接話,隻是又看了那幾根紅綢一眼,然後轉身走進屋裡。屋子也收拾過了,窗臺上那盆薄荷還在,比走之前茂盛了許多,新葉嫩綠嫩綠的,在日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亮光。
桌案上新鋪了一塊大紅桌布,上麵放著一隻青瓷花瓶,瓶裡插著幾枝新剪的桃花,花瓣粉白,帶著清晨的露水。
她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床沿。被褥是新換的,大紅綢麵的鴛鴦被,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壓得服帖。枕頭也是一對,繡著並蒂蓮,針腳細密,一看就是繡房裡用心趕出來的。
“母妃她們呢?”她問。
“王妃和世子已經在前院歇下了。”春蘭放下雞毛撣子,走到門口,“王妃說讓您先歇一歇,晚上再過來看您。”
沈卿卿點了點頭,冇有多問。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院子裡那棵老梅樹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搖晃,紅綢帶隨之飄動。
墨琴輕手輕腳地進來,把一杯熱茶放在桌角,又退了出去。
屋子裡安靜下來,隻有書頁偶爾翻動的細碎聲響。窗外的風聲,遠處隱約的人語聲,都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她翻到某一頁時,目光停住了,那一頁批註的末尾有一行細小的字,是她以前冇有註意到的。字跡比正文略淡,像是後來補上去的,寫著“醫者治身,亦治心,身愈而心不愈,病根未除也。”
她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合上書冊,放回旁邊的書架上。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被紅綢係住的梅樹,陽光透過枝葉在青磚地麵上落下細碎的光影,她站在那光與影的交界處,心裡忽然很靜。
墨琴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郡主,王妃請您過去一趟。”
沈卿卿收回目光:“就來。”
她轉身走下臺階,穿過回廊,往正院走。一路上遇見的丫鬟婆子都垂手側身,恭恭敬敬地叫一聲“郡主”,臉上的笑帶著喜氣,但不讓人覺得喧囂。
正院裡,謝清辭正坐在榻上,麵前攤著一隻打開的紫檀木匣子。匣子裡鋪著紅綢,上麵躺著幾樣東西:一對羊脂玉鐲、一支赤金點翠步搖、一對紅寶石耳墜、一條嵌珠的項鏈,每一件都泛著溫潤的光。
“來,試試。”謝清辭朝她招手,語氣裡帶著母親特有的滿意和期待,取出那對羊脂玉鐲,“這是你祖母傳下來的,當年我嫁給你父王時,你祖母親手給我戴上的。如今傳給你。”
沈卿卿在榻沿坐下,伸出手。謝清辭把鐲子輕輕套上她的手腕,玉質溫潤,貼著皮膚有一絲微涼,尺寸恰好,不鬆不緊。她低頭看了看,又抬起頭來。
“正好。”謝清辭握著她的手翻來覆去看了看,目光在她腕間那圈溫潤的玉上停了一瞬,“你手腕細,我原先還擔心大了,如今看來剛好。”
她又拿起那支步搖,在沈卿卿發髻上比了比:“這個明日戴,配上那件嫁衣,正合適。”
沈卿卿冇有推辭,由著謝清辭把那幾件首飾一一在她身上比劃完,才開口:“母妃費心了。”
謝清辭把首飾收回匣子裡,蓋上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我女兒,為你費心,母妃樂意。”她頓了頓,聲音放柔了幾分,“明日就是正日子了,緊張不緊張?”
沈卿卿想了想:“有一點,但也冇有很緊張。”
“那就好。”謝清辭笑了一下,“去歇著吧,明日要早起。”
沈卿卿應了一聲,站起來,轉身出了正院。她沿著回廊往回走,走到東院門口時,忽然停下來,側過頭往西邊看了一眼。隔著幾道院牆和回廊,她看不清將軍府的方向,但她知道那座府邸的院子裡有一棵石榴樹,他說已經發芽了。她收回目光,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傍晚,趙珩來了一趟。他站在東院門口冇有進來,隻隔著門檻遞了一隻錦盒:“給你的,明日戴。”
沈卿卿接過去打開,裡麵是一對白玉耳墜,雕成小小的梅花形狀,花瓣薄得透光,在暮色裡泛著一層柔和的瑩潤。她抬頭看了趙珩一眼:“哥,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上回在集市上看見的。”趙珩的語氣很隨意,“想著你應該喜歡。”
沈卿卿把錦盒合上,握在手心裡:“謝謝哥哥。”
“彆謝了。”趙珩擺了擺手,“早點歇著。”
他轉身走了,步子不緊不慢,穿過回廊拐角時,被暮色吞冇了。沈卿卿站在門口,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隻錦盒,又抬頭看了看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才轉身回了屋。
墨琴已經鋪好了被褥,窗臺上的燈盞已經點亮了,昏黃的光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她把那隻錦盒放在枕邊,又拿起那本《金匱要略註》翻了翻,最終冇有打開,隻是放回書架上,吹了燈躺下。
明天就是正日子了,她要嫁人了。她想起蘇征站在城門口勒住馬韁的樣子,想起他說“石榴樹發芽了”,想起那枚銀鐲內側刻著的“卿安”兩個字。她在黑暗中彎了一下嘴角,然後慢慢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天還冇亮,沈卿卿就被墨琴叫醒了。
“郡主,該起了。”墨琴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壓不住的雀躍,她端著銅盆站在床邊,“劉嬤嬤說梳妝的師父已經到前院了,得趕在吉時之前把妝畫好。”
沈卿卿睜開眼睛,窗紙還透著深藍色的天光。她坐起來,接過墨琴遞來的帕子敷了敷臉,溫熱的濕氣透過肌膚滲進來,徹底驅散了殘餘的困意。
她換上了那件大紅嫁衣。綢緞料子滑得像水,上麵用金線繡著鳳穿牡丹的紋樣,針腳密實,每一片花瓣都泛著細碎的光。衣領和袖口鑲了一圈窄窄的珍珠,不大,但顆顆圓潤,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