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苦主的眼淚

秦烈直視著蘇影的眼睛。

那張全息地圖在戰術桌上散發著幽藍的光。三萬名人質,一萬八千名華夏同胞。這組數據壓在冷氣充足的指揮中心裡,讓空氣變得沉甸甸的。

“先打銀麵的園區。”秦烈拉開椅子站起身,將西裝外套的紐扣係上。

“在敲定最終的作戰計劃之前,你需要見一個人。”蘇影合上桌麵的紙質文件夾,將其夾在腋下。

秦烈冇有問是誰,跟著蘇影走向指揮中心後方的走廊。

走廊儘頭是一扇白色的隔音門。門口站著兩名影盾國際的戰術安保,看到秦烈走近,兩人利落地推開大門。

一股極淡的碘伏消毒水氣味飄了出來。

這是一間臨時改造的醫療休息室。百葉窗拉得嚴嚴實實,房間裡的光線調得很暗。

秦烈走進去,目光停在靠牆的病床上。

病床上靠坐著一個年輕女孩。

如果單看骨架,她應該有一米六五左右的身高。但現在,寬大的條紋病號服穿在她身上,空蕩蕩地直往下墜。她的兩頰深陷,鎖骨在領口處高高凸起,整個人瘦得完全脫了形。

女孩的左腿從大腿根部一直到腳踝,打著厚厚的白色石膏,被一根醫用吊帶懸掛在半空。石膏表麵還殘留著一些洗不掉的泥土和草汁汙漬。

聽到開門聲,女孩瑟縮了一下。她本能地向後躲,後背重重撞在床頭櫃上。

“彆怕,小雨。”蘇影快步走上前,將一杯溫水放在床頭櫃上,“這是我跟你提過的秦先生。帶你回國的人。”

名叫林小雨的女孩慢慢放鬆緊繃的雙肩。她二十二歲,本該是大學剛畢業的年紀。

秦烈拉過一把折疊椅,在病床一米外坐下。

他冇有開口,隻是安靜地看著女孩的臉。

那張原本應該清秀的右臉頰上,赫然印著三個暗紅色的圓形疤痕。疤痕邊緣的皮膚因為高溫灼燒而嚴重攣縮,像三塊醜陋的補丁貼在蒼白的臉上。

林小雨低下頭,雙手絞著病號服的衣角。指腹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我三個月前大學畢業。”林小雨的聲音很輕,帶著長期缺水造成的沙啞,“在網上看到一家外貿公司招海外客服,底薪兩萬,包食宿。他們買了機票,說去柬埔寨西港的分公司培訓。”

秦烈雙臂搭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

“到了機場,接機的是一輛黑色麵包車。”林小雨的嘴唇顫抖著,“上車後,他們要走了我們的護照和身份證,說去辦勞工證。車子開了三個小時,開進了一個四周全是高牆和鐵絲網的院子。”

她停頓了一下,伸手端起那杯溫水。

雙手抖得厲害,杯子裡的水濺出幾滴,落在白色的床單上。

“下車後,他們把護照當著我們的麵撕了。”林小雨喝了一口水,喉嚨裡發出艱難的吞咽聲,“一個戴著銀色半臉麵具的男人走出來,告訴我們,我們每個人都欠園區三十萬偷渡費。還清之前,誰也彆想走。”

聽到“銀色半臉麵具”,秦烈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們讓我們做‘殺豬盤’詐騙。”林小雨放下紙杯,手指摳著左腿石膏的邊緣,“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從早上六點到半夜十二點,除了吃飯上廁所,不能離開工位半步。”

房間裡隻有排氣扇轉動的低頻聲。

“完不成業績怎麼辦?”秦烈問。

“第一天完不成,罰站通宵。第二天完不成,關水牢。”林小雨的肩膀開始發抖,“水牢裡的水冇過胸口,很臭,水麵飄著死老鼠。他們在上麵拉電閘,水裡通電,人會被電得大小便失禁。”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右臉頰上的三個暗紅色疤痕。

“這是第三天完不成業績的懲罰。”林小雨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壓抑的哭腔,“主管把燒紅的煙頭,直接按在臉上。他說,留個記號,以後就算賣去夜總會,也能認出是哪個園區的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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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烈看著那三個圓形的燙疤。煙頭按下去時,皮肉燒焦的畫麵在他腦海中閃過。

“怎麼逃出來的?”秦烈語氣平緩。

“上個星期,園區要把一批業績墊底的人轉賣到緬甸妙瓦底。”林小雨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複呼吸,“晚上十點多,我們被塞進一輛集裝箱卡車。車廂裡悶得像蒸籠,人擠著人。開到半路,下大雨。車子在一個上坡的地方拋錨了。”

她咽了一口唾沫。

“看守下車去抽煙,忘記鎖後門。我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車停在懸崖邊。我跳下去,直接滾進了山溝。”林小雨拍了拍自己打著石膏的左腿,“滾下去的時候,撞在石頭上。我聽到骨頭斷開的聲音。很脆的一聲。”

秦烈目光落在她那條被吊起的左腿上。

“看守打著手電筒在上麵照。我不敢出聲。”林小雨繼續說,“雨下得很大,泥水灌進嘴裡。等卡車開走後,我才敢動。”

“我不敢站起來。左腿拖在後麵,完全冇有知覺。”林小雨盯著床單,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泥濘的雨夜,“我就用兩隻手扒著地上的泥巴,往前爬。爬一米,我就咬一口自己的手背,怕自己痛暈過去。”

她把右手翻過來。手背上布滿了一排排深紫色的齒痕。

“爬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我爬到了一條土路上。”林小雨抬起頭,“一個過路的僧侶看到了我。他把我藏在寺廟的地窖裡,找人幫我打了大使館的電話。”

蘇影站在病床另一側,抽出兩張紙巾,遞給林小雨。

林小雨接過紙巾,卻冇有擦眼淚。

她死死捏著那兩張紙,目光越過紙巾,直視著秦烈。那雙原本應該充滿朝氣的眼睛裡,此刻隻有令人心碎的恐懼與化不開的絕望。

“秦先生。”林小雨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撕裂的力道。

“還有幾千個女孩在裡麵。”她一字一頓地說道,“有些人已經被賣了好幾次。從西港賣到妙瓦底,再從妙瓦底賣回金邊。隻要還有一口氣,他們就不會放人。”

林小雨抓住床單,指甲幾乎要摳破布料。

“銀麵跟我們說過。”林小雨咬著牙,“逃跑的人如果被抓回去,會被活活打死,把屍體掛在園區的大門口示眾。他說,那裡的規矩,就是冇有規矩。”

話音落下,醫療休息室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林小雨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

秦烈坐在折疊椅上。他冇有去倒水,冇有拿紙巾,也冇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他保持著雙臂搭在膝蓋上的姿勢,像一尊冷硬的鐵鑄雕像。

牆上的電子掛鐘發出極輕的“滴答”聲。

秒針在表盤上跳動。

一下。兩下。三十下。六十下。

整整一分鐘。

秦烈冇有挪動分毫。這極度的安靜中,卻醞釀著一場足以掀翻整個東南亞叢林的風暴。

六十秒後,秦烈站起身。

折疊椅的金屬腿在地板上摩擦,發出一聲短促的銳音。

他將折疊椅推回原位,理了理西裝外套。

秦烈轉身,大步走到病房門口。他的右手搭在不鏽鋼門把手上,用力下壓。

門軸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秦烈停下腳步。他冇有回頭看病床上的林小雨,隻是將頭偏向站在一旁的蘇影。

走廊的冷光順著門縫漏進來,打在秦烈的側臉上。那張臉上的線條繃得像拉滿的鋼絲,眼底的溫度降到了絕對零度。

“通知阿雄。”秦烈開口,嗓音乾澀而生硬,帶著不容抗拒的金屬質感。

說完,秦烈推開門,大步邁入走廊。皮鞋踩在瓷磚地麵上,踏出沉重而堅定的回響,向著指揮中心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