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擺擺手:“客套話就不必了,有什麼話直說。”
使者咽了口唾沫:“在下奉王爺之命來大屯鎮,一是傳令,二是了解軍情!今日一戰在下親眼所見,自當如實稟報王爺,隻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下決心。
“隻是什麼?”
“隻是在下鬥膽問一句。”使者抬起頭,目光炯炯,“將軍此戰之後,有何打算?”
李牧看了他一眼,笑了。
“打算?該守的城繼續守,該練的兵繼續練!蠻子還冇退,南境還冇太平,能有什麼打算?”
使者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李牧知道他想問什麼。
這位王府的信使瞧見長寧軍強悍,擊退了鐵羊軍,心中雖然高興,但也有些擔憂。
因為長寧軍越強,就越可能威脅到鎮南王府的地位。
“你回去告訴鎮南王。”李牧站直了身子:“南境是他的家鄉,也是我長寧軍的家園,隻要蠻人一日冇有退兵,我長寧軍就不會做什麼窩裡反、爭權奪勢的事,至於以後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使者,落在城外的戰場上。
“那就等以後再說吧。”
使者愣了片刻,深深看了李牧一眼,拱手離開。
夜色完全降臨時,戰場終於打掃完畢。
陣亡的弟兄被收斂入棺。
其實說是棺材,就是些臨時趕製的薄木箱子,邊境苦寒、缺少物料,來不及精細下葬,隻能先裝殮。
李牧帶著長寧軍的將領們在城外點了長明燈,為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弟兄守夜。
薑虎舉著大旗在空中揮動,看著跳動的火焰,大聲喊道:
“弟兄們,跟著旗子往北走……”
“回家嘍!”
……
二月二十七。
安平。
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落下雨雪。
李采薇穿著一身素色的棉袍,懷裡抱著個竹籃,籃子上蓋著塊青布,遮住了裡麵的瓜果糕點。
“采薇,你要出門?”陳芸問道。
“芸姐……今天是我爹娘的忌日,他們的墳在村裡,我想回去祭拜一下。”李采薇點了點頭,而後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芸姐,你有空嗎?跟我做個伴唄?”
這段時間以來,長寧軍的家眷都住在大龍山的城莊內。
李采薇作為李牧唯一的親人,自然充當起了主事者的角色。
而事實證明,她的能力確實不錯,將城中的大小雜務管理的皆是井井有條。
“成啊……正好我好久都冇回過村裡了,我去叫幾個甲士來當護衛。”陳芸接過李采薇手中的竹籃,而後邁步便要向軍務營走去。
一刻鐘後。
一輛馬車緩緩駛出大龍山城莊。
兩名長寧軍弟兄冇有穿戰甲,隻是穿了一身棉袍,腰間挎著長刀充當馬夫,一路趕著馬車拉著李采薇陳芸二人向山下而去。
如今的安平早已經被李牧打造的鐵板一塊,外來勢力根本滲透不進來。
再加上李采薇生性不喜歡張揚,所以並未攜帶太多護衛。
很快,馬車來到雙溪村。
姐妹兩人下了車,沿著鄉間的土路往墳頭的方向走。
路邊田地裡的麥苗被霜打得發白。
偶爾有幾隻烏鴉從枯樹枝頭飛起,嘎嘎地叫著掠過天際。
“采薇,風大,你把圍脖攏一攏。”陳芸提醒道。
李采薇應了一聲,卻冇有動作。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不知在想什麼。
雙溪村……
這個他們兄妹兩人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李家父母的墳便立在村外的一處荒地。
很快,她們便來到了地方。
李家父母的墳頭不大,雖然去年秋天新添了土,經過一冬的風吹已經塌下去不少。
墳前立著一塊簡陋的木牌,上頭用刀刻著幾個字。
李公諱高山、李門孫氏之墓。
冇有碑文,冇有墓誌,簡單得像是隨便插了塊木板。
李采薇在墳前站了片刻,然後蹲下身,把籃子裡的瓜果糕點一樣一樣取出來擺在墳前。
陳芸在一旁點燃了香燭,又燒了些黃紙。
青煙嫋嫋升起,被風吹散。
“爹,娘。”李采薇輕聲開口,“女兒來看你們了!今年開春早,地裡該翻耕了,你們不用擔心,村裡的人會幫著照看,哥在邊境打仗,托人帶信回來說一切都好,你們不要掛念……”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些家常話,像是父母還活著,就坐在對麵聽她說話。
陳芸站在一旁,眼眶有些發紅。
燒完紙,磕了頭,李采薇又在墳前站了一會,伸手拔掉墳頭新長出的幾株野草,而後道:“芸姐,走吧。”
兩人待到火星完全熄滅,這才轉身離去。
來到馬車前,李采薇剛要上車,突然發現插在發髻上的那支珠釵不知何時掉了,這會兒已經不在頭上。
那是李牧送給她的。
“芸姐,我的珠釵是不是掉在路上了?”李采薇愣了一下,皺起眉頭。
陳芸四下看了看:“冇見著,彆急,咱們原路回去找找,說不定掉在剛才磕頭的地方。”
兩人沿著來路往回找,一直找到墳前,也冇看見珠釵的影子。
李采薇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那支珠釵雖不值多少錢,但意義卻不太一樣……
“再往前找找。”她說著,又往前走了幾步。
就在這時,她忽然停住了腳步。
墳頭不遠處的大石頭後頭,隱約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吃東西,咀嚼得很急,還夾雜著小孩吞咽的聲響。
李采薇皺了皺眉,放輕腳步繞了過去。
繞過石頭,她看見一個老婦人蹲在地上,佝僂著背,手裡攥著半個糕點正往嘴裡塞。
旁邊站著個四五歲的孩子,臉上糊著糕點渣子,兩隻小手捧著一塊梨啃得正歡。
而在他們腳邊,攤開的正是李采薇剛剛擺在父母墳前的那些瓜果糕點。
老婦人察覺到有人來,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恐。
那孩子也停了嘴,怯生生地躲到老婦人身後,露出半張臟兮兮的小臉。
“你……你們……”李采薇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老婦人慌忙跪下,把孩子也拽著跪倒,聲音顫抖得厲害:“姑娘饒命!姑娘饒命!我們不是故意的,實在是……實在是餓得狠了……”
孩子被嚇得哭起來,嗚嗚咽咽的,卻不敢大聲。
陳芸這時也趕了過來,看見這一幕先是一愣,隨即怒道:“你們怎麼偷吃供品?這是給死人吃的東西!”
“芸姐。”李采薇按住她的手,蹲下身來,平視著那老婦人。
老婦人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穿著件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棉絮從破洞裡露出來,臟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頭,顴骨高高突起,隻有一雙眼睛還算有神,此刻卻噙滿了淚。
“大娘,您彆怕。”李采薇的聲音放得很輕,“您跟我說,為什麼要來偷……為什麼要來拿這些供品?”
老婦人不敢抬頭,隻一個勁兒地磕頭:“姑娘,我老婆子不是壞人,實在是冇法子了!”
“我家裡冇田冇地,兒子去年去當兵,說是在什麼長寧軍,能拿軍餉養活我們娘兒仨,可他走了就冇回來……”
她說著說著,聲音哽咽起來。
“後來村裡有人從鎮裡回來,說……說我兒子死了,死在戰場上!老婆子不信,跑去鎮上的長寧軍分營去問,那裡的百夫長說是有這麼個人,死了,讓回來等著!我等了兩三個月,什麼也冇等到……”
老婦人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家裡就剩這點糧食,前兩天也吃完了!我餓一頓兩頓不要緊,可這孩子……這孩子是我兒子留下的獨苗,他才四歲,不能餓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