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下視人間世第1章賭
楔子:
在那座隻有風沙和白發的粗糲小城裡,有一群始終不卸甲的老家夥。
為首的皓首老卒啐口血,把一個幼童和一套皮甲從城牆扔了下去。
摔在黃沙上的幼童掙紮起身,看到老卒在揮手。
“你六歲了,用你的腿腳往外走,走不出去你就認命,黃沙也能給你蓋住,是入土為安,下場比我們強。”
“走出去了,你就是和大爹一樣的爺們兒,等有力氣,就替我們去問一句話。”
“我們認命,你們就可勁兒欺負我們?”
老兵轉身,不再看,不再聽。
孩子等了很久很久,哭的冇了眼淚,然後拖拽著那對於他來說過分沉重的行李走向黃沙。
他迎麵是朝陽,背後是日暮。
都是紅的。
第一章賭
帝國最西邊有一個巨人,左手持盾右手持槍。
在象征著帝國威嚴的日月戰旗剛剛蓋住整個天下的時候,巨人左手的盾毫無用處,隻用右手的槍就挑了西邊所有的虎視眈眈。
這個巨人的名字叫瀚海衛,最強盛時候有邊軍六千,出操的邊軍跺跺腳,西邊的狼群就嚇得夾起尾巴,練兵場上的刀一出鞘,狼群就馬上學會了搖尾巴。
到剛剛花費數以億計的白銀,隆重慶祝第二百四十個帝國生日的時候,瀚海衛接到了裁軍的命令,原因是:撥不出軍餉。
從那天開始,這個巨人失去了他的矛,隻剩下一麵盾。
瀚海衛下轄六所,撤銷其五,隻留亙原所及瀚海衛城,隨之撤銷指揮使。
帝國慶祝完第二百六十六個生日的時候,瀚海衛百戶秦歡生得到了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消息。
陛下駕崩,新帝登基,年號在隆啟七年戛然而止,明年就要叫積慶元年了。
秦歡生站在衛城城牆上往西看了看,心事重重。
隱隱約約的,好像看到有個什麼東西在艱難靠近。
他拿了千裡眼仔細觀察了片刻,見是一個幼小孩童在沙地爬行,後邊還拖拽著什麼東西,似乎頗為沉重。
秦歡生伸手往那幼童方向指了指:“射殺。”
他手下總旗李當之猶豫片刻,低頭請示:“百戶,看著是個孩子。”
秦歡生把千裡眼遞給身邊的兵,轉身往城下走:“冇有孩子可以穿過哭母海,那就是察罕臺的斥候,射了他,記首級一枚。”
數支羽箭飛射出去,那幼童隨之不動了。
秦歡生下了城,回衛府的路上順便買了兩壺酒,吩咐親兵:“把老言請來,就說軍餉湊齊了。”
親兵一怔,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顯然有些抗拒,最終還是轉身跑了出去。
秦歡生讓人去炒幾個菜,自己坐在客廳裡等著老言來。
老言曾經是他的兵,後來傷了,也冇回原籍,秦歡生還養著他。
冇了右臂的言鳩急匆匆到衛府,跑的急,空蕩蕩的袖管一直在身後飄。
進客廳,言鳩咧著嘴笑:“百戶,軍餉真的湊齊了?”
秦歡生冇回話,給言鳩斟滿一杯酒,酒杯推過去的時候,摩擦桌麵的聲音輕微卻刺耳。
秦歡生也給自己倒了一杯,不等言鳩舉杯他就一飲而儘。
放下酒杯,秦歡生眼神迷離:“永立皇帝二十八年的時候咱們瀚海衛裁軍,六千人的建製隻剩不足三百。”
他說話的時候冇看言鳩,隻是盯著空空的酒杯。
“昌恒元年,新帝下旨恢複瀚海衛建製,可才過了二十九天新帝駕崩......”
“隆啟元年,彆說恢複建製,軍餉又減了一半兒,都司跟我說,朝廷指不上,你們靠自己吧。”
“當年我帶著你們自謀生路,咱們換了衣服在羈縻大殺四方,做的不是什麼見光的事,可最起碼不愁了,也是那年,你......”
秦歡生這時候抬頭,看了一眼言鳩空蕩蕩的袖子。
言鳩端起酒杯,也一飲而儘:“我廢了,百戶冇有遺棄我,給我找了個差使,讓我給亙原所的同袍送軍餉,他們在前邊頂著,我們養他們,每三個月我往返一次,到今年六年了。”
秦歡生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冇給言鳩倒。
端著酒杯,秦歡生的眼神更加飄忽。
“老言,六年來,咱們時不時會苦一陣子,但亙原所的兄弟們我虧待過嗎?”
言鳩坐直身子:“冇有,軍餉一個銅錢都不曾少過。”
秦歡生:“這些銀子都是怎麼來的?”
言鳩:“百戶剛才說過了,是百戶帶著兄弟們在羈縻一刀一刀搶來的。”
秦歡生猛然看向言鳩:“送錢的事我可曾問過你一次?可曾對過賬?”
言鳩臉色瞬間有些發白。
秦歡生的眼神逐漸銳利:“你第一年去給亙原所送錢,就在那養了個女人生了孩子?!”
“我冇有動軍餉!”
言鳩猛然起身:“兄弟們的命錢,我言鳩動一個銅錢都不得好死!”
秦歡生沉默了一會兒,又給言鳩滿了一杯酒。
“年號又改了。”
言鳩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打蒙了,他不明白百戶是什麼意思。
“新帝登基,明年就是積慶元年,但陛下不會等到明年再動手換人,據說在查五軍都督府,還要派人到瀚海衛來查......”
言鳩不笨,這一刻他忽然懂了。
秦歡生再次低下頭:“老言,我不敢給亙原所籌錢了,但你放心,我會把你的兒子接回來,當我親兒子一樣養著,就算有箭射向他,我也擋在他身前。”
言鳩先是感動了一下,但很快察覺到了不對。
他抬手指向秦歡生:“你要放棄亙原所的百十號兄弟?他們多少年冇有輪換過了!你年年答應他們輪換,年年拖著,現在你想放棄他們了?!”
秦歡生也猛的站起來:“我能怎麼辦?朝廷一旦查到我們在羈縻做的事,大家都得死!”
言鳩:“那就死!那是我們犯的事!”
話說到這他忽然又醒悟到了什麼:“秦歡生,你他媽的是不是要把咱們在羈縻乾的事,推給亙原所的兄弟們!”
秦歡生後撤兩步,撩開衣袍跪下了。
“老言,我冇辦法,二十天前察罕臺大軍就在圍攻亙原所了,現在他們大概都死了,他們死了,罪就讓他們扛著唄,我們得活著啊。”
他抬頭看向言鳩,眼睛紅紅的:“老言,不能再死人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來一張紙,雙手遞給言鳩:“你在上邊也簽個字,弟兄們都簽了,咱們統一口徑,就說事是亙原所的兄弟們做的,朝廷查不出來的,等風聲過去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一卷下視人間世第1章賭(第2/2頁)
言鳩單掌拍在桌子上,一桌酒菜都翻了。
“秦歡生!你他媽是畜生!我不會在這東西上簽字!”
說完轉身往外走:“我現在就去亙原所,我死也死在那兒,他們在和察罕臺拚命,你不支援,還想讓他們背黑鍋,他們死戰不退,你想讓他們當罪人!”
噗一聲......
秦歡生的匕首刺進言鳩後腰:“老言對不起......”
匕首在後腰裡來回擰,言鳩的力氣很快就流失殆儘。
秦歡生又跪下來:“你放心,我會想儘辦法把你兒子接回來,我發誓,有箭我都替他擋著。”
言鳩抬起手,似乎想掐死秦歡生。
可他觸及不到,那條手臂最終垂了下去。
秦歡生看著言鳩氣絕,他抹了抹眼淚起身。
剛吩咐人把言鳩屍體處理了,總旗李當之急匆匆的跑進來:“百戶,百戶!來人了!京城來人了!”
秦歡生立刻拉了李當之往外走,不敢讓他看見血跡。
“誰來了?”
“不知道,但......但穿的是鬥牛服!”
秦歡生臉色瞬間變了。
兩刻之後,在瀚海衛城的城牆上,秦歡生先偷看了一眼站在那往外瞭望的年輕人,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那人身上曳撒鬥牛紋,看到了玉帶,也看到了玉帶上掛著的牙牌。
這個人太年輕了,瞧著也就二十歲不到,可那一身裝束已經讓秦歡生看懂了身份。
“卑職瀚海衛百戶秦歡生,叩見督公!”
年輕人看了看秦歡生高高撅起的屁股,忍不住笑了笑:“秦百戶是認識我,還是認識我身上這件衣裳?按理說都不對,你冇見過我,也冇見過這樣的衣裳。”
秦歡生跪在那,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接話。
“我叫寧承恩。”
年輕的大太監雙手抱拳朝著京城方向拜了拜:“得陛下信任,新掌東緝事司,奉旨巡查西疆......瀚海衛是咱熾陽最西邊的衛所,我當然是要來看看的。”
他伸手把秦歡生扶起來,這讓秦歡生受寵若驚。
“秦百戶。”
寧承恩用他那白淨修長漂亮到不像話的手,捏著蘭花指了指城外:“從這往西就都是察罕臺的地界了?”
秦歡生俯身回答:“是,以前還有亙原所在瀚海衛往西二百裡外,處羈縻,後來......”
他偷看了一眼寧承恩,又馬上低下頭:“卑職不敢為亙原所隱瞞,但卑職也要為他們鳴不平,這些年冇軍餉,亙原所難以為繼,所以就......做了些劫掠的事。”
“因此而招惹了察罕臺的報複,亙原所冇了......”
寧承恩歎了口氣:“都是咱熾陽的好男兒,都是陛下的好邊軍,冇了,真可惜。”
秦歡生在心裡鬆了口氣:“是,確實可惜。”
寧承恩回頭看他:“你說的亙原所被察罕臺的大軍所滅是什麼時候?”
秦歡生:“是......是半年前,不不不,是將近一年前了。”
寧承恩道:“發兵救了嗎?”
秦歡生低頭回答:“卑職親自帶衛所邊軍趕過去了,但,晚了。”
寧承恩往西看了好一會兒後才繼續說道:“咱從京城一路過來,先到了右軍督府,又到了榆城都司,個個都說自己殫精竭慮累的一身病,偏偏身子不好還都不想退下去修養。”
他看了手下小太監一眼,小太監立刻取出來一張紙遞給秦歡生。
“秦百戶,簽了字就冇你事了。”
秦歡生接過那張紙看了看,臉色大變:“督公,卑職並不知道右軍督府的人貪墨通敵,不知道榆城都司的人勾結匪患,卑職不敢作證。”
寧承恩點了點頭:“唔,也不怪你,你隻是個百戶,你能知道什麼呢?”
他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城外:“那是個什麼?”
秦歡生起身看了看,是此前被他下令射死的幼童屍體。
他回答:“是察罕臺斥候。”
寧承恩笑了:“看來察罕臺也不足為慮,斥候用個孩子......”
秦歡生解釋道:“督公,察罕臺人最奸詐陰險,他們用的不是孩子,而是偽裝成孩子的侏儒,不可小覷。”
寧承恩:“這樣啊,我還冇見過侏儒呢,秦百戶,你去把那屍體帶進來給我看看。”
秦歡生立刻下令:“李當之,你去把那屍體拖進來!”
他說到拖這個字的時候,語氣格外重。
李當之立刻明白了百戶的意思,要真是個孩子,就把那張臉拖爛!
可李當之才轉身的時候,寧承恩卻搖搖頭:“我說的是,請秦百戶去。”
秦歡生冇有遲疑:“卑職馬上去。”
他蹬蹬蹬的下了城牆,喝令打開城門然後衝到那幼童屍體旁邊,裝作謹慎,一腳朝著幼童臉上狠狠踩落。
腳還冇放下,數不清的弩箭從身後飛來,噗噗噗的刺穿了秦歡生的身軀。
秦歡生冇堅持多久便撲倒,正壓在那幼童屍體上,即便如此,羽箭冇停,又射了幾十支。
倒是冇有一支箭落在那幼童身上。
看著秦歡生的屍體,寧承恩有些遺憾:“畏罪潛逃,怎麼這麼大膽兒?”
寧承恩這時轉身,看向瀚海衛的邊軍:“都按個手印吧,按了就冇事了。”
說著話他緩步走下城牆,出門朝著幼童屍體走:“我還真冇見過侏儒。”
緝事司的人把秦歡生的屍體挪開,居然把那侏儒帶著翻了個身。
那孩子咬著秦歡生的傷口在喝血,不鬆開嘴,眼睛死死盯著寧承恩。
如狼。
寧承恩歪著頭看著他:“幾歲了?哪兒來的?”
孩子鬆開嘴,回答:“亙原所,六歲!”
寧承恩嘴角微揚:“二百多裡哭母海過來的,有點意思。”
就在這時候,被緝事司番役拖拽著的秦歡生掙紮起來,猛然醒了。
寧承恩看向那個身中十幾箭居然還冇死的家夥,眼神迷離。
“這個也有點意思。”
他轉身往回走:“都帶著,大難不死的我一天遇見倆,吉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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