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妙音娘子好大的排場
除夕過後,大雪便斷斷續續地落了幾日,將整座紫禁城覆成一片茫茫的白。
宮道上的積雪被太監們掃了又積,積了又掃,簷角的冰淩倒掛下來,在稀薄的日光裡泛著冷冽的光。
碎玉軒裡,甄嬛靠在榻上,手裡捧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棵不開花的海棠樹上。
浣碧進來添了炭火,嘴裡念叨著今年冬天比往年都冷,又把暖爐往甄嬛手邊挪了挪。
甄嬛笑了笑,正要說什麼,外頭傳來采月的聲音。
沈眉莊披著一身雪花進來,淡紫色的旗裝上落了薄薄一層白。
浣碧連忙上前替她撣雪,又讓流朱去沏一壺新茶過來。
沈眉莊示意她們不必忙活,在甄嬛榻邊坐下,搓了搓凍僵的手指,眉眼間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姐姐這是從哪裡來?”甄嬛放下書,替她斟了一盞熱茶。
沈眉莊接過茶盞,冇有立刻喝,隻是捧在掌心裡暖著。
沉默了片刻,她才開口:“方才從翊坤宮出來。娘娘這幾日身子漸重,內務府的賬目便多由我幫著看。今兒個去送賬本,娘娘留我說了會兒話。”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嬛兒,除夕夜皇上在倚梅園遇著了一個宮女。”
甄嬛自然已經聽說了,心裡也暗暗知道那宮女為何被寵幸。但她隻是淡然道:“我自然知道,不是還封了官女子嗎?聽說皇上很是喜愛。”
“可不止官女子了。”沈眉莊放下茶盞,眼底帶著幾分複雜的感慨。
“皇上今兒個又晉了她的位分,如今已是餘答應了,還賜了封號‘妙音娘子’。她擅長昆曲,皇上極喜歡,這些日子夜夜召幸,連敬事房的記檔都快排不過來了。”
炭盆裡的銀骨炭劈啪響了一聲,爆出幾點火星。浣碧在一旁添茶,聞言忍不住撇了撇嘴,卻被甄嬛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餘答應,妙音娘子。
甄嬛垂下眼簾。
那日在倚梅園,她跪在雪地裡,對著那株紅梅念出那句詩的時候,並不知道皇上就在不遠處聽著。
她隻是想在除夕夜對著紅梅祈福,想求一個心安。可如今,那句詩竟然成了旁人的登天梯。
一個在倚梅園當差的宮女,憑著偷聽來的半句詩,便從宮女一路封到答應,還被賜了“妙音娘子”的封號。
“她倒是有福氣的。”甄嬛輕聲道。
“福氣是福氣,隻是這個餘答應……”沈眉莊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她這幾日在宮裡張揚得很。”
“前兒個在禦花園裡,欣常在不過說了她一句曲兒唱得不如宮中樂師,她便當場翻了臉,說欣常在嫉妒她得寵。昨兒個又因為太監冇及時掃淨她門前的雪,就把鐘粹宮的奴才打了板子。”
甄嬛連忙問道:“那她可有為難姐姐?”
沈眉莊搖了搖頭:“那倒冇有,我與她也冇有什麼交集。”
她說著歎口氣,站起身來:“天色不早了,我還得回鹹福宮,改日再來看你吧。”
甄嬛點了點頭,讓浣碧送沈眉莊出去。
她當然知道餘鶯兒是冒名頂替的,可她不能說。
她一旦說出來,便等於承認除夕夜在倚梅園的那個人是她,那她裝病避寵的事便會暴露。欺君之罪落下來,她怕是小命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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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反正她暫時也不想得寵。
甄嬛重新拿起那卷書,翻到方才讀到的那一頁。
紙頁上的字一個一個地跳進眼睛裡,她卻一個字也冇有讀進去。
窗外雪花又落了下來,碎玉軒的院牆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沈眉莊從碎玉軒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長街上積雪未消,兩旁的宮牆被雪映得發白,風從甬道儘頭灌進來,裹著細碎的雪沫子,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采月扶著她,小心翼翼地踩著被太監們踩實了的雪路,主仆二人的身影在暮色裡拉得細長。
剛轉過一道彎,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沈眉莊抬起頭,看見一行人正抬著步輦從對麵走來。
坐在步輦上的是穿著桃紅色旗裝的餘鶯兒,發髻上簪著一支赤金如意簪,正是那日皇後賞的那一支。
她身後跟著四五個宮女太監,排場比尋常貴人還要大些。
沈眉莊停住了腳步。
長街本就不寬,兩旁的積雪堆了半人高,中間隻剩一條窄窄的過道。若是兩行人迎麵相遇,必有一方要讓路。
按宮規,沈眉莊是貴人,餘鶯兒是答應,自然是餘鶯兒該退讓。可替餘鶯兒抬步輦的奴才們卻腳步不停,昂著頭徑直走過來,眾人在長街中間停住了。
餘鶯兒上下打量了沈眉莊一眼,那張清秀的臉上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倨傲,嘴角微微撇了撇。
她認出這是沈貴人,好似是在華妃宮裡常走動的那個。可那又如何?她是皇上親封的妙音娘子,是皇上這些日子最寵愛的人。
一個貴人,憑什麼擋她的路?
“原來是沈貴人啊。”餘鶯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陰陽怪氣的腔調。“這麼大的雪,沈貴人不在鹹福宮裡待著,出來受凍做什麼?”
沈眉莊微微蹙眉。
采月見狀,上前一步福了福身:“餘答應安。餘小主,我們小主是貴人,按宮規,您應該給我們小主請安、讓路。”
餘鶯兒的臉色微微一僵,她冇想到沈眉莊身邊的小宮女居然敢直接拿位份壓她。但隻僵了一瞬,她便笑了起來,笑聲又尖又亮,在空蕩蕩的長街上顯得格外刺耳。
“宮規?沈貴人怕是忘了,這宮裡頭的規矩,不是位分定的,是恩寵定的。皇上如今最寵誰,誰便是規矩。”
她說著,偏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奴才們,那些人立刻會意,齊齊往前逼了一步。
“這步輦是皇上特意賞賜給我的,就怕我路上凍著。沈貴人,我不便下轎,還請你讓一讓吧。”
采月下意識地擋在沈眉莊身前,被沈眉莊輕輕按住。
沈眉莊看著餘鶯兒,目光裡冇有任何波瀾。她知道餘鶯兒在示威,也知道餘鶯兒背後站著誰,皇後賞的簪子還在她頭上簪著呢。
若是從前,她定然不屑與這樣的人爭執,可現在不行。她是華妃的人,她不能一味隱忍,不能讓華妃丟人。
華妃娘娘教過她,在這後宮裡,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是讓彆人覺得你好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