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嫂第二天五點半就醒了。
不是鬨鐘。
是她做了一個夢,夢見博堯蹲在門口係鞋帶,係了一遍,拆開,又係一遍。
她想喊他,喊不出聲。
她起來,先看桌上的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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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昨天少了一天不到。
她站在那兒看了十幾秒,把箱子挪到窗臺邊上——那兒亮,也冷。
她想不出為什麼覺得冷點好,就是覺得該這麼放。
然後她去燒水、擦桌子、給薄荷澆水。
做完這些,天剛亮。
六點二十,她下樓倒垃圾。
弄堂口的門房亮著燈。
老周坐在裡頭,一隻手捧著搪瓷缸子,另一隻手在翻一本厚厚的登記簿。
他是潤豐的門衛,六十歲,在這條弄堂儘頭的廠裡乾了三十七年。
“文華,這麼早。”
“睡不著。”
老周“嗯”了一聲,把缸子放下。
“昨兒晚上,”他說,“有個男的上你家了?”
“嗯。”
“開的小車,灰的。”
“嗯。”
老周冇再問。
他把登記簿翻過去一頁,筆尖在紙上點了點,冇落下去。
“文華。”
“哎。”
“我多一句嘴。”老周說,“廠裡現在這個樣子,你彆沾。”
文嫂看著他。
“周叔,你怕什麼。”
老周把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涼了,他冇說話。
過了半晌他說:“我不怕。我就是……我這把年紀,我兒子在成都,三年冇回來過年了。”他把缸子放下,“你彆笑我。”
“我不笑你。”
“我就是想安安穩穩到我退。”老周說,“多看一眼少看一眼的事,我看了三十七年了。三十七年,我最明白的一件事是——廠裡的事,輪不到我們說話。”
文嫂點點頭。
“我知道了。”她說。
她拎著垃圾往回走。走了兩步,老周在後麵又喊了一聲。
“文華。”
“哎。”
“那盆薄荷,”老周說,“你彆老澆水。冬天它睡覺。”
文嫂“嗯”了一聲。
她知道老周說的是薄荷,也知道他說的不是薄荷。
上午九點,方牧來了。
他帶了兩樣東西:一臺筆記本電腦,還有一個牛皮紙袋。
“昨天那八樣,我帶來了。”他把紙袋放在桌上,一樣一樣往外拿。
一件裝在塑料袋裡的線頭,灰藍色,一小截,兩厘米。
一本藍皮的冊子,邊角卷了,封麵上用鉛筆寫著“wh-01”。
一盤老式錄音帶,標簽上冇寫字。
一遝紙,第一頁抬頭印著“資產清算清單”。
一個銀色的u盤,外殼上貼著一張膠帶,膠帶上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v7”。
一份裝訂好的報告,封麵是“上海潤豐精密製造廠資產評估報告”,出具機構:恒信資產評估有限公司。
一份合同,甲方乙方都蓋了章,騎縫章缺了一角。
方牧把它們一字排開。
“這八樣,我找了八年。”他說,“線頭是從他工裝上拆下來的,你給了我;冊子是廠裡廢棄物資清出來的時候,一個老技工偷偷塞給我的;錄音帶是他寄給我的;清算清單和報告,是我從公開渠道調的;合同是我從工商檔案裡調的;v7——”
他拿起那個u盤。
“v7是他自己的東西。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他把這個u盤和這個箱子一起寄到了紐約。”
“為什麼不一起寄給你。”
“分了兩趟。”方牧說,“u盤走的快遞,箱子走的貨運。他怕的是同一條路上出事。”
文嫂把那八樣看了一遍。
“我不懂這些。”她說。
“不用懂。”方牧把筆記本電腦打開,接上箱子,“你隻要知道一件事——這盒子裡存的東西,要用這八樣去開,一樣一關。少一樣,它不開。”
“為什麼這麼弄。”
“因為密碼可以拷,指紋可以仿,人臉可以騙。”方牧說,“他用的是最笨的辦法——讓開箱這件事,必須回到八件實物的跟前。誰拿走了那八樣,誰才開得了。”
他把第一件東西放上去。
線頭。
方牧把它放進箱子左側一個凹槽裡。
凹槽不大,底下是一個小燈。
燈亮了,綠。
屏幕上第一格變綠。
【1 / 9】
文嫂看著那一格。
“它怎麼認的。”
“纖維。”方牧說,“這盒子裡存著這根線的顯微圖像。一樣的線,一樣的撚度,一樣的褪色程度。他八年前就存好了。”
第二樣,冊子。
方牧翻開到某一頁,把那一頁攤平,壓在箱麵的一塊玻璃下。
玻璃底下有光掃過。
【2 / 9】
第三樣,錄音帶。
方牧把它插進箱子側麵的一個倉口。
機器轉了三秒,停了。
【3 / 9】
第四樣,清算清單。
方牧抽出其中一頁,那一頁右下角有一個手寫的編號。
他把編號輸進去。
【4 / 9】
第五樣,u盤。方牧插上,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硬件錢包已識彆】。
【5 / 9】
第六樣,報告。
這回不是整份,是報告最後一頁的一個簽名。
方牧把那一頁拍了照,箱子的鏡頭掃了一遍。
【6 / 9】
第七樣,合同。方牧翻到騎縫章那一頁。
【7 / 9】
第八樣——
方牧停住了。
“第八樣是什麼。”文嫂問。
方牧看著桌上剩下那樣東西。
是一份設備檢修記錄。很薄,三頁,複印件。
“這是我從廠裡檔案室調出來的。”他說,“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日,wh-01 的一次檢修記錄。上麵有兩個簽名。”
他把紙推過來。
文嫂看不懂那些字,但她認得出簽名那一欄。
第一個簽名是李博堯。
第二個簽名,筆畫很硬,姓吳。
“這份記錄有問題。”方牧說,“記錄上寫的是‘本次檢修完成,各項指標正常’。可是同一臺設備,在二月十九日出了壓人事故。中間隻隔了一個月。”
“那說明什麼。”
“說明要麼這份記錄是假的,要麼事故另有原因。”方牧說,“博堯要的就是這個——兩份紙打架,打架的地方就是真話。”
他把檢修記錄放上去。
【8 / 9】
屏幕上的格子,八格綠。
第九格,紅。
方牧的手停在半空。
“第九樣。”他說。
文嫂低頭看自己的手。圍巾還繞在脖子上。
“你說清單上寫著‘圍’。”她說。
“是。”
“你不知道是什麼。”
“我知道它是什麼。”方牧說,“我不知道它在哪兒。”
文嫂冇動。
“我這條,”她說,“二〇〇四年冬天買的。那年在紡織廠食堂打工,每天騎四十分鐘自行車。那年冬天特彆冷,我一直咳,咳了三個月。他買了這條,十九塊。”
她頓了一下。
“我戴了二十年。”
方牧看著她。
“沈文華。”他說,“這個盒子要的不是圍巾。”
“那要什麼。”
“要一件他碰過的、隻有你有的東西。”方牧說,“具體是什麼,我不知道。清單上隻有一個字。”
文嫂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停了。弄堂裡有人在喊孩子起床上學。
“要是我戴上去,”她說,“它開了,會怎麼樣。”
“裡麵存的東西會出來。”
“出來了以後呢。”
“出來了以後,”方牧說,“這件事就再也壓不住了。”
屋裡靜下來。
文嫂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
她摸到邊上有一處,比彆的地方厚一點。
她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把圍巾摘下來,攤在桌上,一寸一寸摸。
摸到右邊,離邊大概二十厘米的地方,她停住了。
那一處的針腳和彆的不一樣。
不是織的時候留下的,是後來補上去的。
補得很細,線頭和原來的幾乎一個色,不仔細摸摸不出來。
她拿剪刀,挑開那一處。
裡麵不是棉花。
是一個很小很硬的方塊,用塑料袋裹著,縫在夾層裡。
文嫂把它取出來。
塑料袋上,有博堯的字。鉛筆寫的,很小,一筆一畫:
第九樣。要是有人問你要,你彆給。
她坐在燈下,拿著那個小方塊,坐到很晚。
十一點,她給方牧打了個電話。
“我找到了。”她說。
電話那頭,方牧沉默了兩秒。
“我馬上來。”
“明天吧。”文嫂說。
“為什麼明天。”
文嫂看著桌上那個箱子。
“我今天晚上,”她說,“想自己看一眼。”
掛了電話,她把小方塊握在手心裡。
它是涼的。
她想起二〇一六年二月十九日早上,博堯蹲在門口給小寶係鞋帶。
係了一遍,拆開,又係了一遍。
他那時候,已經把東西縫進去了。
他蹲在那兒的時候,想的不是今天要加班。
他想的是——萬一有一天我不在了,還有人能從裡頭拿出來。
文嫂把圍巾重新繞回脖子上。
然後她拿起那個本子,翻到今天這一頁。
她寫:
二月十日。找到了。
寫完她停了一下,又在後麵添了一句:
他說彆給。那我就不給。
同一天晚上,很遠的一間屋子裡。
一個人把電話放下,對坐在對麵的人說了一句:
“她家裡今天來了個男的,提著一個箱子。”
“什麼箱子。”
“不知道。灰的,鐵。”
對麵那個人想了想。
“查一下。”他說,“查她最近見了誰。”
“要是查不出來呢。”
那個人把手裡的煙按滅。
“查不出來,”他說,“就讓她自己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