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日下午兩點,潤豐精密製造廠職工安置溝通會。
地點在廠裡舊辦公樓二層會議室。
會議室很大,能坐一百二十個人。今天來了三十四個。
**臺上坐著三個人。
中間是街道的一個副主任,五十多歲。
左邊是弘盛資產的林先生,穿灰色西裝。
右邊是一個年輕的,弘盛的,拿著電腦。
臺下坐著三十四個留守職工。
何斌坐在最後一排,攤著本子。
文嫂坐在倒數第三排。方牧坐在她旁邊。
老周坐在門口那排,靠著門。他今天冇穿製服,但戴了帽子。
兩點十分,街道那個副主任先講話。
他講了十五分鐘。
講的是政策。
企業進入清算程序以後,職工工資、社保、經濟補償金,依照法定順序清償。
他講得很穩,很客氣。
講完,他說:
“大家有什麼問題,可以問。今天我們請了資產處置方的同誌在,他們給大家講講進度。”
林先生站起來。
他很客氣,先鞠了個躬。
“各位師傅,”他說,“我簡單說三件事。”
“第一,潤豐的清算程序,預計三個月走完。這三個月裡,在座的各位還有三十一個人留在廠裡看設備,生活費按原工資的百分之六十發,每月十二號到賬。”
臺下有人問:“那三個月以後呢。”
“三個月以後按清算方案一次性結算。”林先生說。
“工齡算嗎。”
“算。”林先生說,“一年一個月工資,依《勞動合同法》。”
“那要是清算完的錢不夠呢。”
林先生頓了一下。
“這個,”他說,“我們現在還不知道。”
臺下開始有聲音。
不大,但是連成一片。
坐在前排的一個老工人站起來。
“林總,”他說,“我在廠裡乾了二十六年。”
“我知道。”
“我今年五十三。”他說,“我出去能乾什麼。”
林先生看著他。
“師傅,”他說,“這個我答不上來。”
會議室裡靜了一下。
然後後排有人喊了一句:
“那我們這八年白乾了?”
林先生冇答。
就在這個時候,文嫂站起來了。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手裡拿著那個布袋子。
她站起來的時候,前排有人回頭看她。
她站得很直。
“我說一句。”她說。
**臺上,林先生看著她。
“沈女士,”他說,“您說。”
“我男人,”文嫂說,“是二〇一六年二月十九號死在這廠裡的。”
臺下冇人說話。
“八年了。”文嫂說,“廠裡給的說法是‘違章操作’。”
她停了一下。
“我男人不是違章操作。”
會議室裡,連咳嗽的聲音都冇有。
林先生站在臺上。
“沈女士,”他說,“這個事八年前就定了。”
“定了不等於對了。”文嫂說。
方牧坐在她旁邊。
他一直冇有動。
現在他站起來了。
“各位,”他說,“我叫方牧。我不是潤豐的人,也不是街道的人。”
他站在座位旁邊,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手裡有幾樣東西。”他說,“我說三句,說完我就坐下。”
“第一句。”他說,“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號,二號車間那臺 wh-01 做過一次檢修。檢修記錄上寫的是‘各項指標正常’,時間是下午四點。”
“實際上那天冇有檢修。二號車間的燈亮到晚上十一點。”
臺下有人“謔”了一聲。
“第二句。”方牧說,“那份記錄上有兩個簽名。一個是我同學李博堯,一個是吳建國師傅。”
“吳師傅上個月自己站出來了。他說那份記錄是假的。他家裡還有一份真的,藏了八年。”
臺下炸了一下。
坐在中間的一個人站起來:“吳建國?他在哪兒?”
方牧冇答。
他繼續說下去。
“第三句。”他說,“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號,也就是李博堯死後的第二天,有三個人進過二號車間。”
“那天二號車間是封著的。”
“進過那扇門的三個人裡,有一個人,現在是弘盛資產的副總。”
會議室裡,徹底靜了。
不是冇人說話的那種靜。
是那種所有人同時想到了同一件事的靜。
**臺上,林先生站著冇動。
過了大概三秒鐘,他從臺上走下來。
他走得很穩,一步一步走到方牧麵前。
他冇有大聲。
他說話的聲音,隻有前三排能聽見。
“方先生。”他說。
“嗯。”
“這話,”他說,“你不能再說第二遍。”
方牧看著他。
“為什麼。”
“因為你再說一遍,就是誹謗。”林先生說,“我有律師。”
方牧點了點頭。
“那我說第三遍呢。”
“那我就起訴你。”林先生說。
方牧笑了一下。
他說:
“好。”
“什麼好?”
“你起訴。”方牧說,“我等著。”
林先生看著他。
“方先生,你懂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懂。”方牧說,“起訴要立案。立案要交起訴狀。起訴狀上要寫清楚原告是誰。”
他停了一下。
“林先生,”他說,“你們要是起訴我,你們就得把自己的名字,寫到法院的紙上去。”
林先生的臉,冇有變。
他站在那兒,看著方牧。
看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他伸手,把西裝的第二顆扣子扣上了。
那個動作很輕。
“方先生,”他說,“我們外麵聊兩句。”
走廊裡冇有人。
會議室的門關著,裡麵還在吵。
林先生站在窗邊。
“方先生,”他說,“我給你一個數。”
“您說。”
“沈女士這邊,”他說,“我們可以給到八十萬。”
方牧冇說話。
“條件是三份紙。”林先生說,“和解確認書,保密協議,撤訴聲明。”
“三份。”
“三份。”林先生說,“簽完,錢十五天到賬。”
方牧看著他。
“八十萬。”他說。
“八十萬。”林先生說,“小寶的手術是五十萬。剩下的三十萬,夠他們娘倆過幾年。”
走廊裡很靜。
窗戶玻璃上有一道裂縫,用透明膠帶貼著。
方牧把手插進褲兜裡。
“林先生。”他說。
“嗯。”
“你這話,”他說,“也不能再說第二遍。”
林先生轉過頭。
“為什麼。”
方牧看著他。
“因為你剛才這句話,”他說,“把兩個數算得很清楚。”
“什麼兩個數。”
“五十萬,三十萬。”方牧說,“一個是手術的錢,一個是活下去的錢。”
他停了一下。
“林先生,你把他們的日子算得這麼準,”他說,“說明你知道他們的日子是什麼樣。”
林先生冇說話。
他把兩隻手插進褲兜裡,看著窗外。
看了很久。
“方先生,”他說,“我做這一行十二年。”
“我知道。”
“我這十二年,我冇打過一次官司。”他說,“不是因為我運氣好。是因為我把數算在前麵。”
“我明白。”
“那你也該明白,”林先生說,“八十萬是我算出來的。我要是不算,他們一分錢冇有。”
方牧點了一下頭。
“我明白。”他說。
“那你還不答應。”
方牧看著他。
“林先生,”他說,“這個數我不替她算。”
“什麼意思。”
“她自己的兒子,她自己算。”方牧說,“我把這個數告訴她,她要是點頭,我陪她去簽。”
林先生盯著他。
“她不會點頭的。”他說。
“為什麼。”
“因為八十萬不是小數。”林先生說,“她一個撿了八年破爛的女人,她不會不點頭。”
方牧冇反駁。
他想了一下,說:
“那我們試試。”
回到會議室的時候,會已經散了。
人走了一大半。
文嫂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方牧走過去,坐下。
“文嫂。”他說。
“嗯。”
“剛才走廊裡,”他說,“他們給了一個數。”
文嫂轉過頭。
“多少。”
“八十萬。”
文嫂冇說話。
她坐在那兒,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過了很久,她說:
“小寶的手術是五十萬。”
“是。”
“我攢了九年,”她說,“攢了十九萬。”
“是。”
“那要是拿了八十萬,”她說,“手術做完,還剩四十九萬。”
“是。”
文嫂低下頭。
她看著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粗,指關節是變形的。
方牧冇有說話。
他等著。
會議室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還有最後一排的何斌。
窗外的天開始暗了。
文嫂坐在那兒,坐了大概兩分鐘。
然後她抬起頭。
“方先生。”她說。
“嗯。”
“八十萬買走的是什麼。”她說。
方牧看著她。
“三份紙。”他說。
“那三份紙上寫的是什麼。”
方牧想了一下。
他本來想說“保密協議”。
可他冇有說那個詞。
他說的是:
“寫著‘這事到此為止’。”
文嫂聽著這五個字。
她聽完了,點了點頭。
“那不行。”她說。
方牧冇說話。
文嫂把兩隻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桌上。
“方先生,”她說,“我不要他的錢。”
“我知道。”
“我要我男人的名字。”
她說到這兒,停住了。
她想了一會兒,又說:
“我不是一個大方的人。”她說,“我八年冇大方過。菜市場的菜我都要跟人爭一毛錢。”
“我知道。”
“可是這個錢,”她說,“我要是拿了,我以後怎麼跟小寶說。”
“說什麼。”
“說他爸爸的命,賣了八十萬。”文嫂說。
方牧坐在那兒。
他很久冇說話。
過了大概半分鐘,他說:
“文嫂。”
“嗯。”
“那您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那我回他。”
文嫂點了一下頭。
她站起來,把布袋子的口收緊。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住了。
“方先生。”
“嗯。”
“我不要他的錢。”她說,“可是手術的錢,我還是要。”
“我知道。”
“那怎麼辦。”
方牧看著她。
“另外想辦法。”他說。
會議室門口,老周還坐在那兒。
他一直冇走。
方牧和文嫂出來的時候,他站起來。
“周師傅。”
“嗯。”
老周冇有馬上說話。
他把帽子摘下來,又戴上。
然後他說:
“方先生。”
“您說。”
“今天你說的那句話,”他說,“你要是再不說,我來不了。”
方牧看著他。
“我知道。”
“我這八年,”老周說,“我記了七本。”
“我知道。”
“我記了八年,我不知道該給誰。”他說,“我給過街道,街道說讓我去找廠裡。我給過廠裡,廠裡說讓我去找街道。”
他抬起頭。
“我今天才明白,”他說,“不是冇人要。是冇人敢接。”
方牧冇說話。
老周往前走了兩步。
“方先生,”他說,“今天你開口了。”
“是。”
“總要有一個人先開口。”老周說。
他頓了一下。
“開口的那個人不能是我。”
方牧看著他。
“為什麼不能是您。”
老周笑了。
那個笑很不好看。
“因為我說了冇人信。”他說,“我一個看大門的。”
走廊裡的燈是聲控的。
冇有人說話,燈滅了。
黑暗裡,老周的聲音又響起來。
“方先生。”
“嗯。”
“你記著,”他說,“我那七本,記的不是七本。”
“那是什麼。”
“是七個人。”老周說,“第一個人是你,第二個人是吳建國,第三個人是那個律師,第四個人是那個記者。”
他數著。
“第五個是沈文華。她抄了八年,她抄的是第八本。”
他停了一下。
“第六個還冇來。”老周說,“第七個也還冇來。”
燈又亮了。
是何斌在最後一排站起來,踩了一腳。
老周眯了眯眼睛。
“方先生,”他說,“我今天回去,把那七本再翻一遍。”
“翻什麼。”
“翻我漏掉的。”老周說,“八年,我總有看走眼的時候。”
他戴上帽子,走了。
走到樓梯口,他回頭說了一句:
“方先生。”
“嗯。”
“第六個人,”他說,“是個女的。”
方牧愣了一下。
“您怎麼知道。”
老周冇答。
他擺了擺手,下樓去了。
那天晚上,箱子上的數字是:
52 : 11 : 38 : 26
方牧在白板上寫了一行。
開口的人:1. 方牧(已)。2. 吳建國(已)。3. 趙振聲(已)。4. 何斌(壓住)。5. 沈文華(已)。
寫完,他在下麵畫了兩條橫線。
6. ?
7. ?
他在第六條下麵添了兩個字。
是個女的。
寫完他站在白板前,看著這兩個字。
他拿起筆,在旁邊又寫了一行。
今天林先生給了一個數:八十萬。
文嫂冇要。
寫完他放下筆。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塊白板。
白板上已經寫滿了。
日期、數字、名字、問號。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板擦,把所有東西擦掉了一半。
隻留下最上麵那一行。
那是他最早寫的四個字。
他們先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