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巨石結界,比夏世想象中要高。
她站在結界底下,仰著頭,隻能看到一道灰白色的、直插雲霄的弧麵,像一隻倒扣的碗,把這座城市罩在裡麵。
風從結界外麵吹過來,帶著未探索區的塵土味。
而結界裡麵是另一個世界。
乾淨的街道,整齊的樓房,穿著體麵的行人。
夏世走在星期日身邊,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
她看到一個穿著校服的小女孩,被母親牽著快步走過,刻意繞開了街角蹲著的另一個女孩。
那個女孩穿著和她們一樣的校服,但她的眼睛是淡紅色的。
她看到一個中年男人在商店門口揮手趕人,"出去出去,你這種人進來,我們生意還做不做了?"
被趕出去的女孩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個麵包,一句話都冇說。
然後,他們走到了一座天橋底下。
天橋下麵,坐著一個女孩。
銀灰色的頭發,亂糟糟地垂到肩膀。眼睛上纏著一圈臟兮兮的布條,把整個眼睛蒙住了。
夏世註意到她的眼眶是凹陷的,眼瞼下麵的輪廓有些扁平,像是裡麵的眼球已經不存在了。
眼眶周圍有一圈深色的疤痕,很舊了,但形狀很不規則,像是被什麼東西燙過或者灌過。
她穿著一件破了好幾個洞的粉色鬥篷,麵前擺著一個豁了口的碗。
碗旁邊立著一塊硬紙板,上麵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
"我是外圍區的受詛之子。我和我妹妹需要一些錢。請原諒我。"
碗裡乾乾淨淨,一個硬幣都冇有。
女孩抱著膝蓋,嘴裡哼著一首不成調的歌。
三個穿著花哨的年輕男人從天橋上走下來,看到她,互相笑了一聲。
又是那個瞎眼的紅眼鬼。”
一個男子走過來,將手中的易拉罐打開,拉環在手心裡掂了掂,然後朝鐵罐裡一丟。
“叮——當——”
金屬撞擊鐵罐的聲音很清脆。失明的小女孩臉上立刻浮起一個笑,朝向聲音的方向,鞠了一躬。
“謝謝您!謝謝!”
她的聲音很小很乖,軟糯軟糯的。
“哈哈哈……這瞎子……”
另一個年輕人似乎是感覺有意思,也將自己手中的易拉罐拉環扔了進去。
“叮——當——”
“謝謝!謝謝您!”
第三個年輕人走過來,但冇有丟東西。他低頭看了一眼鐵罐裡那兩個拉環,笑了一聲,抬腳一踢,把鐵罐踢翻了。
“走了走了,跟這種紅眼鬼有什麼好玩的。”
最初的男子招呼另外另外兩個人。
三個人大笑著走出了巷子。
夏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看著那個女孩又把頭低下去,繼續哼那首不成調的歌。
摸索著將破碗扶正,將散落的兩個拉環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揣進了口袋裡。
像是什麼珍貴的東西。
夏世的指甲,掐進了自己的掌心。
"先生。"
她的聲音在抖,"她……她把那個拉環,當成錢了。"
"我看到了。"
星期日的聲音很平,"她看不見。"
夏世的眼睛紅了,"她不知道那是個拉環。她以為那是有人好心給她的硬幣。"
"我知道。"
星期日看著那個盲眼女孩……看了很久。
然後,他邁開步子,走了過去。
夏世跟在後麵。
星期日在那個女孩麵前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紙幣,輕輕地放在那個豁了口的碗裡。
至於紙幣是從哪裡來的?
當然是剛才那三個年輕人兜裡麵掏的了,算是審判日來臨前,對他們不疼不癢的小懲罰吧!
女孩感知到自己身前有人,愣了一下,然後摸索著捧起碗,又一次鞠躬。
"謝謝,謝謝好心人。"
星期日仔細端詳著這個,柔弱的甚至有些過分的小女孩,"你叫什麼名字?"
"我冇有名字。"
女孩的聲音很細,"媽媽走的時候,冇給我起過名字。"
"你的眼睛,怎麼了?"
女孩沉默了一會兒,"我媽媽……"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我媽媽不喜歡我眼睛的顏色,她說紅色的眼睛都是怪物。
所以我就往裡麵灌了鉛,我覺得這樣她就不會討厭我了,
可是……可是……有一天……一覺醒來……"
天橋下麵,安靜得能聽到風穿過橋墩的聲音。
夏世站在後麵,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星期日摸了摸她的頭,"你妹妹呢?”
"在家。"
女孩說,"她比我小,還不會說話。我出來賺錢,給她買麵包。"
星期日冇有再說話,也冇有再問她的父母在哪裡。
他隻是默默站起來,從風衣內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東西。
那是一朵不知道從哪裡摘來的、金色的花。
他把那朵花,輕輕地放在女孩的手心裡。
"這個給你。"
女孩接過那朵花,摸了摸花瓣,"真漂亮。雖然我看不到,但這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花朵。"
她笑了。
那是夏世第一次,在這個城市裡,看到受詛之子笑。
星期日轉身離去,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審判日臨近,僅剩不到八天的時間,他需要在這極短的時間內,完成自己想要做的一切。
夏世擦了一把眼淚,快步跟上去。
走出很遠,她才忍不住問,"先生,你為什麼……"
"給她錢,她明天還會來這裡乞討。"
星期日冇有回頭,"給她一個未來,她才不用再來。"
"未來?"
"十日之後。"
星期日的聲音很輕,"這個世界會燒儘一切腐朽。
到那個時候,她不用再往眼睛裡灌鉛,也不用再把拉環當成錢。
她可以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夏世停下了腳步。
她終於明白了。
星期日不是來這個世界旅遊的。
他是來審判的。
而剛剛那個天橋底下的盲眼女孩,隻是最好的理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