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紀元·三〇五五年(夏)】
大夏東部,竹城。
雖然已是深夜,但竹城令的府衙內依然燈火通明。
窗外,隱約還能聽到城東工坊區傳來的機器轟鳴聲。
自從幾年前流水線生產模式在官辦工坊大獲成功,並迅速被民間商人學去之後,竹城這座以造紙和印刷聞名的城市,便迎來了私營工坊的瘋狂野蠻生長。
竹城令揉了揉充滿血絲的眼睛,提著毛筆,麵對著桌案上一份尚未寫完的奏折,愁眉不展。
就在今天白天,他剛剛處理了一起極其棘手的糾紛。
城南一家私營的造紙坊裡,一名叫阿牛的年輕工人,在操作利用水力驅動的碎漿機時,因為疲勞過度打了個盹,整條右胳膊被卷進了冰冷的齒輪裡,當場絞得血肉模糊,整條手臂廢了。
按理說,受了這麼重的工傷,工坊主怎麼也得掏出一筆豐厚的安家費。
但那個精明的商賈,僅僅扔給了阿牛相當於幾個月工錢的五枚銀幣,就把他趕出了工坊。
理由很冠冕堂皇。
阿牛是自己打瞌睡導致受傷,並非工坊故意加害。
而且阿牛是按天結工錢的短工,手斷了乾不了活,自然就得走人。
阿牛的家人抬著斷臂的阿牛,跪在城主府門口鳴冤,哭得撕心裂肺。
竹城令很同情阿牛,他當即下令把那個工坊主抓了過來,準備重罰。
但當他翻開那部厚厚的、被奉為大夏圭臬的《夏律》時,卻尷尬地發現,他竟然找不到一條可以直接適用並重罰工坊主的律令!
《夏律》脫胎於千年前的農耕時代和官辦公有製時代。
在過去,大夏的工匠都是少府統管,端的是鐵飯碗。
誰要是在官府的工坊裡受了傷,不僅醫藥費國家全包,還能領一輩子的傷殘撫恤金。
就算是民間的幫工,那也是鄉裡鄉親,約定俗成給點錢,不會鬨得太僵。
但現在不同了。
大批脫離了土地的城市平民,或者農閒時進城的農夫,如雨後春筍般湧入這些民間工坊。
他們乾著冇有任何技術含量的流水線工作,工錢比官府工匠少了一大半,乾活的時間卻長得令人發指。
很多黑心工坊甚至要求工人從天亮乾到天黑,中間隻有一頓粗糧飯的休息時間。
更要命的是,一旦發生阿牛這樣的慘劇,在法律層麵上,竟然屬於無法可依的狀態。
因為《夏律》裡關於雇傭勞動的篇目少得可憐,僅有的幾條也是規範地主雇傭長工種地的,根本涵蓋不了這種轟鳴危險的機械工坊!
最後,竹城令隻能搬出《夏律》中含糊的妨礙治安和有違公序良俗的條款,好說歹說加上一點官府的威嚴,逼著那個工坊主賠了五十枚銀幣,這才勉強平息了民怨。
但竹城令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竹城令長歎一聲,重新蘸滿濃墨,在奏折上筆走龍蛇,言辭懇切而焦急地寫道。
“……臣啟王上:今百工興盛,然民間工坊猶如雨後春筍,雇工之數何止萬千。”
“此輩雇工,薪俸微薄而勞作甚巨。遇有斷肢殘體之禍,商賈多以微利遣之,視人命如草芥。”
“臣翻閱《夏律》,竟覺無法可依!長此以往,商賈暴利而草民含冤,必生大亂。臣躬請王上,明察秋毫,早定新律,以安民心……”
寫罷,他蓋上城主大印,封入加急信筒。
“來人!八百裡加急,送呈王都!”
……
三日後,勤政殿清晨的朝會上,氣氛壓抑得仿佛暴風雨來臨的前夕。
現年三十二歲、正值壯年的夏王,將一份奏折放在了桌案上。
“竹城令的折子,大家都傳閱看看吧。”
夏王的目光掃視著群臣。
“說來也可笑,堂堂大夏城主,遇到百姓受了斷臂之痛,想要給百姓討個公道,竟然翻遍了《夏律》都找不到一條合適的罪名來懲治那些商賈。”
刑部尚書麵露愧色,硬著頭皮上前一步:“王上息怒。這《夏律》畢竟是初期所修,當時天下以農為本,工匠皆歸少府,確實未曾料到今日民間工坊之盛況……”
“孤並未發怒,隻是痛心。”
夏王歎了口氣,從案幾下又抽出兩份奏折。
“這不僅是竹城一地的問題。這是海城令上個月報來的,碼頭卸貨吊臂斷裂,砸死了三個雇工,商會隻肯賠五口薄棺材的錢。”
“還有河城令的急報,私營鋸木坊為了趕工期,讓工人連續做工七個時辰不準歇息,累死了一個十六歲的半大孩子。”
“大夏承平日久,難道我們都忘了父神定下的規矩嗎?忘了這大夏的天下,是誰扛起來的嗎?”
“是那些在機器旁勞作的阿牛,是那些在碼頭上累彎了腰的苦力!是他們用血汗建起了這繁華的大夏!”
夏王從臺階上走下來,目光在刑部尚書和法家學者們身上掃過。
“孤今天叫你們來,不是為了聽一句無法可依,而是要與諸位商議出一個萬全之策。”
“大夏的律法,理應隨著時代而變。既然舊律管不了新事,那我們就修新律!”
夏王看向刑部尚書,語氣緩和卻不失分量。
“孤提議,由刑部牽頭,法家大儒協助,立刻深入民間工坊去查、去聽、去看。我們得共同擬定出一部切實可行的、專門針對這些工坊和雇工的《勞動工人保護法》。”
“這部律法裡,大家議一議,是不是該清清楚楚地寫明:工坊雇工,每天的勞作時辰得有個上限?給的工錢,是不是該定個底線?”
“若是出了傷亡,商賈作為東家,理應承擔起醫藥和安家的重擔。具體該怎麼賠,賠多少,法家要拿出一個公允的章程來。”
此言一出,群臣交頭接耳,低聲討論。
戶部尚書有些遲疑地出列拱手道:“王上,若驟然立下嚴規,隻怕那些民間商賈會叫苦連天,甚至關閉工坊,這會不會影響大夏如今大好的商貿勢頭?”
夏王點了點頭,並冇有發火,而是語重心長地向著百官說道。
“愛卿的擔憂不無道理,這也是孤叫大家來商議的原因。但我們要明白一個道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大夏的繁華,靠的是商賈的頭腦,更是那幾十萬勞工的血汗。”
“若放任資本野蠻生長,不顧勞工死活,那才是在動搖大夏的根基。那些不肯讓利的作坊,優勝劣汰,少府的官營工坊自然會頂上。隻有定下了鐵規矩,商貿才能長久且安穩。”
眾臣聽罷,紛紛點頭稱是,連戶部尚書也心悅誠服地退回了隊列。
“不過,光有律法還不夠。”
夏王看向群臣,繼續拋出問題。
“商人逐利,有了法,也難保他們不會鑽空子、做假賬、瞞報工傷。若是隻靠地方的司寇去查,難免會有官商勾結的隱患。這監督之權,該交予何人,諸卿可有良策?”
殿內一時間陷入了沉思。
“必須建立一個獨立於地方行政和財政之外的、專門的監督執行部門!”
夏王轉頭,看向守在殿門口的侍衛長。
“去!”
“去祭司院,請大祭司來勤政殿一趟!”
“這群滿身銅臭味的商人,既然不怕官府,不怕坐牢,那孤就讓他們麵對大夏最可怕的一群人。”
“這項監督律法執行,保障底層子民利益的權力,必須交給祭司院的祭司們去執行!”
法家學者們聽到這話,心中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祭司院!
那是一群隻認父神信仰、六親不認、油鹽不進是父神最忠誠的仆人!
商人可以花錢買通官吏,但誰敢去買通一個隨時準備魂歸神國的祭司?
那是真正的嫌命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