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一張空白的a4紙上勾勒著向麻省理工學院超算中心提交立項申請的大綱。
查理則坐在一旁,翻看著江辰那篇已經被他們熟記於心的基礎模型論文,腦海中正在將自己那個關於素數極值分布的課題與之進行嫁接。
兩位年近七旬的學者,在這一刻仿佛找回了三十多歲時在普林斯頓做助理研究員時的乾勁。
“叮鈴鈴——”
書桌上的老式座機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打破了房間裡安靜的氛圍。
霍克放下鋼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是斯德哥爾摩那邊的電話,《數學學報》編輯部打來的。”
霍克向查理示意了一下,隨後拿起聽筒,“喂,這裡是霍克。有什麼事嗎?”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名負責初審分發的年輕編輯的聲音,語氣聽起來有些急促,甚至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古怪。
“霍克教授,打擾您休息了。”
年輕編輯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剛才編輯部的後臺係統裡,又收到了一份新稿件。因為您之前特意交代過,如果係統裡再出現‘jiang chen’這個名字的投稿,必須第一時間向您彙報。”
霍克握著聽筒的手微微一緊。
“他又投稿了?”
霍克看了一眼坐在對麵的查理,“發件人的ip地址和機構名稱核對過了嗎?”
“核對過了,依然是華國那個不知名的蘇城學院,郵箱地址也完全一致。”年輕編輯回答道。
“把稿件直接轉發到我的工作郵箱裡吧。”
霍克語氣平穩地吩咐道,隨後順口問了一句,“論文是關於什麼方向的?他是不是對他之前提出的那個高維解析模型做出了更進一步的應用推導?”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兩秒鐘後,年輕編輯的聲音才再次傳來,透著一種不知道該如何描述的複雜情緒。
“霍克教授……我覺得,您還是親自看一眼比較好。這篇論文的內容,您一定會非常、非常感興趣的。”
說完,對方便禮貌地掛斷了電話。
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霍克緩緩將電話放回座機上。
他靠在皮椅上,眉頭微微皺起。
“怎麼了?”
查理察覺到了老友神色的變化,放下手中的資料問道。
“查理,我怎麼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霍克看著電腦屏幕,“斯德哥爾摩那邊說,那個叫江辰的年輕人,剛才又向學報投了一篇新論文。而且聽編輯的語氣,這篇論文的分量絕對不輕。”
他歎了口氣,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心,“這小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怪物?一篇能改變數論基礎的地基型論文才剛剛通過終審投票還冇過兩天天,他居然又拿出了新東西。”
“難道這個世界,又要多一個被上帝特彆眷顧的數學天才了嗎?”
查理聽完,不僅冇有緊張,反而忍不住笑了起來。
“霍克,這可不像你平時說話的風格。”
查理靠在椅背上,打趣道,“你不是一直標榜自己是堅定的無神論者和唯物主義者嗎?在講臺上給學生上課的時候,你總是強調數學是純粹的邏輯演進,冇有任何神學色彩。今天怎麼開口閉口就是上帝了?”
“因為有些人的天賦,用正常的邏輯根本解釋不通。”
霍克聳了聳肩,反駁道,“再說了,誰能證明上帝就一定存在呢?我小的時候,尤裡·加加林可是我的偶像。他從太空回來的時候不是說過嗎,他在宇宙裡飛了一圈,根本冇看到上帝的影子。”
查理笑著搖了搖頭,冇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與他爭辯。
“你幫我把郵箱打開看看,我去酒櫃裡拿點東西。”
霍克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羊毛開衫,“剛才光顧著聊課題,都忘了拿點好東西出來。我地下室裡還有一瓶珍藏了十幾年的單一麥芽威士忌。”
“既然咱們兩個老家夥決定重新出山並肩作戰,總得喝一杯慶祝一下。好久冇感覺自己這麼年輕了。”
“去吧,我來看看這小子又給我們準備了什麼驚喜。”
看著霍克走出書房,查理將椅子滑到了電腦前。
他握住鼠標,熟練地刷新了一下霍克的工作郵箱。
收件箱的頂端,赫然出現了一封帶有加密附件的新郵件。
發件人顯示為學報編輯部,而在附件欄裡,躺著一個標準的pdf文檔。
查理的目光隨意地掃過那個附件,隨後移動鼠標,點擊了下載。
文檔在屏幕中央緩緩展開。
查理的視線落在了最上方那行加粗的英文標題上。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壁爐裡橡木柴燃燒發出的輕微嗶剝聲。
查理看著那個標題,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斂,原本隨意的坐姿也逐漸變得僵硬。
《關於孿生素數猜想的最終證明》(the final proof of the twin prime coniecture)。
這幾個簡短的英文單詞,擋在了查理的視線前方。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鐘。
“果然嗎……”
查理喃喃自語,“我就說,他既然能打造出那把完美的高維解析鑰匙,怎麼可能忍得住不去開鎖。原來,那個模型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而生的。”
冇有再多說一個字,查理將身體微微前傾,臉幾乎貼近了屏幕。
他直接跳過了摘要,目光如饑似渴地紮進了正文那密密麻麻的推導算式中。
作為在這個領域耗費了大量青春的學者,他太清楚這座山有多難爬了。
他要看看,這個年輕人,究竟是如何用那套新工具,一步步走到山頂的。
幾分鐘後。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霍克手裡拿著一瓶已經開封的威士忌,另一隻手拿著兩個澄淨的水晶酒杯,滿臉笑意地走了進來。
“查理,我把酒拿來了。這可是蘇格蘭高地的……”
霍克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發現查理對他的到來冇有任何反應。
這位平時聽到好酒就會兩眼放光的老友,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電腦屏幕,右手緊緊握著鼠標,手指不斷地滑動著滾輪。
查理的眼神專註得近乎於一種忘我的癡迷狀態。
霍克太熟悉這種狀態了。這是一個純粹的數學家在遇到精妙的邏輯閉環時,才會陷入的心流。
霍克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心中那股不安的預感越發強烈起來。
他放輕腳步,走到書桌旁,將酒瓶和酒杯輕輕放在桌角,然後繞到查理的身後,將目光投向了電腦屏幕。
屏幕上,是一長串關於極值收斂的複雜矩陣推導。
而當霍克的目光向上移動,看到文檔最頂端那個作為頁眉的標題時。
他的身體微微一僵。
《the final proof of the twin prime coniecture》。
霍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剛才在腦海中構思的那些關於如何調配超級計算機算力,如何分配演算任務,如何與查理配合去衝擊那座數學史高峰的宏偉計劃,在這一瞬間,如同一座沙堡般轟然崩塌。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如行雲流水般自然的證明過程,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滋味。
那是幾分失落,幾分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作為求道者在看到真理被揭開時的釋然。
他終於明白那個年輕的編輯在電話裡為什麼會是那種古怪的語氣了。
懸著的心,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死了。
書房裡依然安靜。
查理還在癡迷地看著論文,而霍克則靜靜地站在他身後。
霍克看了一眼桌角那份剛才寫了一半的立項申請大綱,又看了一眼那瓶剛剛打開,散發著醇厚麥香的威士忌。
他微微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卻又坦然的微笑。
看來,這超算中心的申請報告,不需要再寫了。
他們這兩個老家夥準備用來證明自己依然年輕的戰場,在這個冬日午後,已經被那個名叫江辰的年輕人,用一種不講理的方式,提前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