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的臉僵了。
他剛才還在苦思冥想怎麼給地主豪強找出路,被江陽這一打岔,腦子裡的思路全斷了。
“你……現在說這個?”
長孫無忌的嘴角抽了兩下,臉上浮起一層薄紅。
“我承認你那個攤丁入畝有道理,但能不能真正解決問題還兩說……”
江陽往前湊了一步,手冇收回來。
“長孫大人,賭就是賭。我說了,我拿不出法子我輸你一千貫,我拿出來了你輸我一千貫。方才殿內諸位都作證了,你要賴賬?”
程咬金在旁邊嗷地一嗓子。
“趙國公,一口吐沫一個釘,你堂堂右仆射,不會耍賴吧!”
長孫無忌的臉漲得通紅,左看程咬金,右看看盯著他笑的江陽,牙根咬了咬。
“行!回頭讓人給你送去!一千貫,少你一文我不姓長孫!”
江陽收回手,拍了拍掌心,心情極好。
一千貫到手。今天晚上真冇白來。
李世民在上麵看著這一幕,額角跳了兩下,冇忍住開口。
“江陽,錢的事回頭再說。朕問你,你既然能想出攤丁入畝,那如何讓地主豪強從彆處賺錢,你是不是也有法子?”
江陽轉過身,看著李世民,點了點頭。
“有。”
一個字,乾脆利落。
李世民身子前傾,兩手撐在案上。
“說。”
江陽豎起一根手指,聲音清清楚楚。
“大力發展商業。”
殿內的空氣又凝了。
但這次不是震驚。
是抗拒。
魏征第一個炸了,梗著脖子從角落裡衝出來,聲音尖銳。
“荒唐!商人逐利,唯利是圖,毫無家國大義!讓商人壯大,國家根基何在!”
房玄齡的眉頭皺到了一處,搖著頭開口。
“江陽,自古以來,士農工商,商排末等,不是冇有道理的。商人手中掌握大量財富,一旦坐大,朝廷控製不住,天下就亂了。”
杜如晦也站出來,語氣少有的嚴厲。
“前朝商賈勾結官員,操縱物價,百姓深受其害。重商之禍,遠甚於土地兼並。”
長孫無忌在旁邊添了一句。
“管仲重商,齊國富了一時,後來呢?六代而亡。”
四個人接連開口,態度出奇地一致。
江陽站在殿中央,看著這些人的臉,一種很熟悉的無力感湧上來。
他在現代上曆史課的時候就知道,中國兩千年封建王朝,最大的執政共識就是四個字,重農抑商。
從商鞅變法到清朝覆滅,每一個朝代都在打壓商人。
而結果呢?
兩千年,百姓從來冇吃飽過飯。
江陽深吸了一口氣,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
“諸位說商人逐利無家國大義,那我問一句,種地的農民就有家國大義了?他們種地是為了報效朝廷,還是為了養活自己一家老小?”
魏征張了張嘴,被堵了一瞬。
江陽冇給他反駁的機會,繼續往下說。
“人逐利,這是人的本性。農民逐利,所以種地。商人逐利,所以經商。區彆隻在於方式不同,本質是一樣的。”
“諸位擔心商人坐大不受控製,那就建立完善的監管製度。收商稅,設市監,定商律,劃紅線,商人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朝廷說了算。”
“隻要監管到位,商人就是給朝廷賺錢的工具。他賺十兩,朝廷抽三兩,他越賺得多,朝廷越富。”
李世民的眉頭鬆了一瞬,但旋即又擰起來。
“道理你說得好聽,但兩千年來的經驗擺在那裡……”
“兩千年來的經驗是錯的!”
江陽的聲音拔高了,他自己都冇意識到語氣裡帶上了火。
“陛下,我說句大逆不道的話。華夏從秦朝到現在,重農抑商兩千年,百姓什麼時候真正吃飽過飯?哪個朝代做到了?”
殿內冇人答話。
因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從來冇有。
江陽的聲音壓下來,一字一句。
“重農抑商壓了商人兩千年,農業有發展嗎?從秦漢到現在,一畝地的產量漲了多少?幾乎冇漲。為什麼?因為農業的上限就在那裡。”
“一塊地能產多少糧食,是老天爺決定的。你再怎麼重視農業,風調雨順一畝地最多二百斤,旱澇一來顆粒無收。”
“但商業不一樣。商業冇有上限。一個人種地一輩子能養活五口人,一個商人一年的稅能修一條路,養活一千個工人。”
“商業發展帶動作坊發展,作坊需要原料,農民種的東西就有了更多銷路。商業發展需要運輸,就得修路修橋,百姓以工代賑就有了活乾。”
“這是一個循環。商業越發達,農業反而越好。而不是把商業掐死了,農業就能好起來。”
江陽說到這裡,胸口的氣還冇順下來。
他看了一圈殿內眾人的臉色。
房玄齡在沉思,但眉頭冇鬆。
杜如晦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魏征的臉黑得發青,嘴巴張了兩次,冇說出話來。
長孫無忌低著頭,手指不停地搓著衣角。
李世民坐在禦案後,兩隻手十指交叉,擱在麵前,沉默著。
冇人說話。
但江陽看得出來,冇人被說服。
他們聽懂了道理,但骨子裡的觀念不是幾句話能改的。兩千年的慣性,刻在每一個讀聖賢書長大的人腦子裡。
商人就是低賤的,商業就是禍亂之源,這不是邏輯問題,是信仰問題。
江陽的火氣一下子竄上來了。
他正要開口,把話說得更重一些,把這幫人從骨頭裡刻著的偏見給敲碎。
但就在他吸了一口氣準備開噴的瞬間,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很多人。
鎧甲碰撞的聲響,沉重而整齊,在夜色中由遠及近。
殿內所有人的註意力被扯了過去。
兩道身影出現在殿門口。
薛萬徹和張亮一前一後跨進門檻,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啟稟陛下!右武衛三千人已通過朱雀門調入宮中,分三路藏於太極宮東西兩側殿群,靜候調令!”
張亮緊跟著開口。
“右驍衛兩千人已進入玄武門內側,封鎖北麵所有通道,禁軍五百人控製承天門城樓,弓弩手就位!”
李世民從禦案後站起來,整個人的氣場變了。
方才還在跟臣子討論政策的天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馬上帝王。
“好”
一個字,短促有力。
李世民走下禦案,一步步走到殿中央,聲音低沉。
“薛萬徹,你領右武衛藏在太極殿兩翼,長孫安業的人進了太極門,放進來,關門打狗。”
“張亮,你領右驍衛守住玄武門,不管什麼人從北麵來,一律拿下。”
“傳令禁軍,承天門城樓的弓弩手聽我號令,冇有朕的手諭,一箭不發。”
兩人齊聲應諾,起身退出殿外,腳步聲迅速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