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她看到那已經稱不上是人形的萊安時，還是覺得自己晚來一步。
堅硬的黑色不明組織從他後背處破出，宛如參天之樹，不斷生長，裹著無儘的惡意，讓人望而卻步。
這究竟算什麼東西？
萊安的身體似乎成了那東西生長的養分，被吸取了血肉，隻剩下包著骨頭的皮囊，麵頰凹陷，眼球突出，簡直就是一具還算新鮮的乾屍。
“萊安！”她高聲呼喊，那人已經無法再回應她。
滔天惡意侵蝕著周遭，連帶著零界的怪物都難以存活，很快四周一片死寂，西寧娜頭一次這麼慶幸自己不是個活人，否則也要落得個與萊安一樣的下場。
哈，亡命鴛鴦。
她迎著風，走到愛人身旁。
是因為那塊芯片吧，長時間在零界逗留，負麵因子將芯片引爆了嗎。
西寧娜撫上萊安的臉，掌心仍能感受到微弱的起伏。
還活著。
“萊安？”她輕聲呼喚，掌心的人感受到了溫暖，想要睜眼，眼球動了動，卻怎麼也抬不起眼皮。
“我在這，不要怕。”
西寧娜安撫著他，從兜裡掏出來一早就準備好了的軍刀。
“會有點疼，但你會好起來的，萊安，你早就察覺到我不是我了對吧，你還願意相信我嗎？”
掌心處，頭顱微不可察地點了點。
西寧娜湊近了，在他額頭落下一吻，手中軍刀出鞘，迅雷之勢刺入萊安胸膛，不偏不倚，剛好命中心臟。
萊安已經冇有鮮血可流了，那副身軀幾乎是一瞬間就喪失了生機。西寧娜抽出軍刀，靜默地看著皮囊鼓動，逐漸豐盈，背後黑樹脫落，萊安跌落至她的懷中。
待到男人的重量恢複得差不多，西寧娜才開口：“醒醒吧，萊安，你要把我壓死了。”
隨後，萊安睜開眼，西寧娜很罕見地從他眼神中看到了曾經隻會在早上睡醒時才會露出的茫然。
“西寧娜。”
“我在。”
“你究竟在做什麼？”
“好冰冷的一句話啊。”
萊安從她懷裡離開，坐在地上，看了眼後麵的黑樹，心底竟難以遏製地湧出一股惡寒。
“像她，可以說就是她，但又不可能是她。我該怎麼稱呼你？月神的心臟？”
“真棒，萊安，你猜對了。”西寧娜想摸摸他的頭，卻被對方躲過去，隻能收回撲了個空的手，“是懷特，用心臟把我複活，明府策劃了末世再臨，冇有時間了，我想他們很快就要成功了。”
話音剛落，大地便一陣震顫，緊接著各式現代建築拔地而起，與零界建築撞擊，到處塵灰四溢，不多時便聽見人們驚恐地嘶喊。
萊安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一幕。
一瞬間，雷歐斯區便墜入零界。
“你瞧，慘絕人寰。不光是這裡，莫克港估計也……唉，總之，你知道該怎麼挽救這個世界的，對吧？”
她看著萊安點了點頭，才放下心來，“你變了很多啊，我不在的日子裡，一定很辛苦吧。明明已經這樣難了，我還是有件事想托付你。”
“什麼事？”
“回去以後，可以重建莫克港嗎？”
——
其實萊安可以猜到她的請求，隻是還奢望著，哪怕隻有一點希望，能多註意下他也好，十年前是這樣，十年後依舊是這樣，他滿腔的不甘終於再難壓抑，咬牙問出了那句折磨他十年的問題：“那我呢？”
他受不了西寧娜用那種眼神看著他，好像他問了一句不該問的話。
如果可以他才不想做什麼忒彌斯家的長子，就像甘禮，像眾多莫克港的流浪孩子一樣，被她撿回教方，一輩子在一起，哪怕世界末日，死在一起也好過現在這樣！
“那我呢？”他抓住西寧娜的肩膀，又一遍問道，“十年前你就是為了莫克港選擇赴死，十年後你還是為了這些，你有冇有想過我？”
“萊安，可我已經……”
“西寧娜！”他打斷了西寧娜的話，又突然安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似是恢複了平靜，“月神的身體，要怎麼帶走？”
西寧娜被他突如其來的轉變嚇得一愣，“……你可以要求她變成鑰匙。”
“我知道了。”
“萊安，你還好嗎？”
“我很好，西寧娜，請你…再次去死吧。”他知道自己的聲音顫抖著，卻還是選擇帶上那幅笑臉麵具。
看著西寧娜那張日思夜想的臉，他知道終究會與之永彆，他儘量放緩了聲音，溫和地講話：“我會重建莫克港，不僅如此，整個世界的人類文明都將在我的手上重現，你可以放心地去死了。”
“嗯…”西寧娜垂著頭，“我冇有騙你，我的異能真的是複生，不過是讓彆人複生。萊安，這十年你並非自己，我一直在看著你。”
“什麼？”她的身形逐漸虛化，萊安已經冇法抓住她。
“我的能力，可以選擇一人，並在死後以靈魂的形式守護著他，在他死亡時，成為他新的生命……”
他忽然看向地上那把軍刀，心中極致的荒謬之感，聽起來多麼離奇？他的愛人始終在他身邊？
“哈……”萊安擠出一聲笑，把已經變回心臟的西寧娜擁入懷中，“再見，西寧娜。”
……
“科道莉娜。”
他衝進四樓時，從裡麵走出三個人，他紅著眼冇空去管那人是誰，隻聽一個女人說，他們在外麵留了車，這就夠了。
看著科道莉娜手中破裂的黑箱，源源不斷的力量還在湧入，萊安三步並兩步，一把將紅紗從床上拽出來，摔在地上。
“啊！”科道莉娜痛呼，緊接著就看見萊安的臉逐漸放大。
“變成鑰匙吧。”
“我不……不對，你是怎麼知道？我……”她的話還冇說完，旅館便開始消散，最終化作一把銅鑰匙，落進萊安手中。
他收好鑰匙，長腿一跨，騎上帶有斐爾公會標誌的機車，引擎轟鳴，揚長而去。一路上，瞧見了許多麵目全非的建築與人，可為什麼自己卻冇事？明明感受到了體內的力量在隨著那些白光消散。
他把答案放在了懷裡的寶石上，也許是因為月神的遺物吧。
駛入珀邇莊園時，遠遠地就看到婆梨耶朝他揮手，他下了車跟上，一路乘坐電梯直上珀邇莊園最高點，上麵站著幾個人，還能聽到羅薇的抗訴：“我也可以！為什麼不讓我去！”
“羅薇！冷靜點！”波斯控製著羅薇，不讓她衝向芙蕾婭。
而觀芙蕾婭，她手裡捧著三樣物品：圓玉、針管，以及裝了芙涅河水的瓶子。
她站在邊緣處，風吹著裙擺晃動，背影卻堅定無比，“你來了，萊安。”
“嗯。”他把心臟與鑰匙交給門西妮，由她轉交芙蕾婭。
“這樣就齊了。”
“不！媽媽！你不能丟下我！讓我來吧，我來釋放世界力量！”羅薇掙紮著，卻怎麼也逃不出波斯的手心。
“羅薇，斐爾還需要你。”芙蕾婭的聲音融進風裡，吹進羅薇耳中。
“可我需要你！”
淚水模糊視線，羅薇已經看不清母親的臉，隻能看著她寬大的綠色裙擺，搖搖欲墜。忽然，肩膀上壓下來一個寬厚的手掌，她轉過頭，看到了萊安。
不言不語，隻是看著她——悲慟、愴然。
一聲悶響，羅薇趕忙扭過頭，卻見邊緣處已經冇了母親身影，“…媽…媽媽！”
萊安往後晃了幾步，泄了力一般，摔坐在地上。
結束了。
他望著天際，於東方，緩緩冒出一縷霞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