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沿著水泥路開了二十多分鐘,在鎮上找了家小賓館住下。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電視一臺空調,牆上掛著幅印刷的山水畫,邊角都卷了。

他脫了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吊扇發呆,腦子空空蕩蕩的,什麼也不想。

下午三點多,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但他認得那串數字,他爸的手機號,用了好多年了,尾號是0119。

林默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接起來。

“喂?是陳旭不?”

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那種不太熟練的客氣勁兒。

“是我,叔叔。”

林磊說。

“坑我給你挖好了,一米多深,兩米長,按你說的,不深不淺的,你要不要過來看看?”

“辛苦你了叔叔。”

“不辛苦不辛苦,你花了二十萬,我總得把活兒乾好。”

林磊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點試探。

“小陳,你……你晚上要不來家吃飯吧?你阿姨說你一個人跑這麼大老遠也不容易,做了幾個菜。”

林默握著手機,眼睛有點泛紅。

他又想起他媽站在門口那個樣子,雙手攥著圍裙下擺,微微弓著背,目送他離開。

“叔叔,不用麻煩了,我待會兒去山上把狗埋了就回去了,晚上還有事。”

“那……那你什麼時候來都行,我帶你上去。”

“我自己上去就行,坑的位置我知道。”

林磊那邊沉默了一下:“那行,你到了給我打電話,我在這邊等你。”

“不用等,我自己弄就行,弄完了給你說一聲。晚飯……我就不去吃了,真的還有事,下次吧。”

“那……那好吧,你路上慢點開。”

“嗯。”

電話掛斷,通話時長一分多鐘。

林默把手機擱在床頭櫃上,仰麵躺了一會兒。

他不能再去了。

再看到那張臉,聽到那句“來家吃飯”,他怕自己繃不住。怕自己看多一眼周秀蘭低著頭擇菜的樣子,看多一眼林磊蹲在門口抽煙的背影,那根繃了好些天的弦就斷了。

相認又怎樣?

短暫地抱一下,喊一聲爸、媽,然後呢?

過不了幾天,陳旭這具身體心臟一停,他又會變成另一個人。

到時候留給兩位老人的,是第二次失去兒子的痛苦。

這樣比不知道更殘忍。

林默從床上坐起來,穿上鞋,下樓開車。

他把車開到山腳下一個不顯眼的地方停好,熄了火,從後備箱裡把四個防水箱搬出來。

兩個裝現金,兩個裝金條和古董。

東西不算太重,但一個人搬四趟也夠嗆。他來回跑了兩趟,把箱子全碼在坑邊。

坑挖得比他想象中還要規整。

一米多寬,兩米多長,一人多深,底麵平平整整,四壁的土茬還帶著新鮮的潮氣,鐵鍬的齒印清晰可見。

林默蹲在坑邊,伸手摸了一下坑壁上的土,涼的,微微濕潤。他爸乾這個活應該費了不少力氣,後山的土雖然鬆軟,但要挖到一人多深也不是輕鬆的事。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把四個防水箱一個一個放進坑底,擺整齊。

現金和金條用防水布裹了好幾層,塞在最下麵,古董單獨包了一層軟布,放在旁邊。箱子與箱子之間又填了些乾燥的稻草,防止塌陷的時候擠壓變形。

然後他抄起旁邊的鐵鍬,開始回填。

土一鏟一鏟地從坑邊落下去,打在防水箱上發出悶響,聲音在空曠的山坡上傳出去很遠,又被風吹散了。

林默一聲不吭地填著。

鐵鍬插進土裡,翻起來,揚下去。再插進去,再翻起來,再揚下去。

他覺得他這輩子,好像一直在做這種事,推著鏟子往前趕,一口一口地把日子填進土裡。填完了,再挖個新的坑,再填。

快填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下來喘了口氣,把鐵鍬插在土堆上,點了根煙。

山坡上風大,火機打了三下才著。

他用掌心攏著火苗,湊上去點了煙,深深吸了一口。

傍晚的光從西邊斜過來,把他麵前那堆新土照得發亮,空氣裡全是翻開的泥土的氣味,帶著一股潮濕的生澀味道。

他蹲在那兒,盯著那個慢慢變小的坑,把一口煙從肺裡吐出來。

煙散得很快,風一吹就冇了。

他掐了煙頭,重新站起來,把剩下的土填完。

最後一鏟落地的時候,他站上去踩了幾腳,把浮土踩實,又用鐵鍬背麵拍了兩遍。

做完這些,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山腳那邊村子的屋頂上冒起了幾縷炊煙,淡淡的,青灰色的,在傍晚的天光裡緩緩升起來,然後散在風裡。

林默站在墳包前,站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以前每次過年回家,他媽總是站在門口朝村口張望,等他到了就跺著腳說“凍死了凍死了,快進屋”。

他爸在灶臺後麵燒火,頭也不抬地說一句“回來了”,然後往灶膛裡添一把柴。

那火光照在他爸臉上的樣子,他記得很清楚。

林默收回目光,拿出手機,撥了林磊的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了。

“小陳?弄好了?”

“弄好了,叔叔。坑已經填平了,上麵鋪了草,看不出來。”

“那就好那就好,我還怕你一個人弄不過來。”

林磊那邊頓了頓,聲音變得熱絡起來。

“小陳,天色也不早了,你吃飯冇?要不你還是過來吧,你阿姨燉了隻雞,紅燒肉也做好了,熱一熱就能吃。”

林默握著手機,冇說話。

他隔著手機,能聽見那頭灶臺裡柴火劈啪的聲響,還有油鍋的滋滋聲,應該是他媽在炒菜。

“叔叔,真不用了。”

他說,語氣儘量放得輕鬆。

“我這邊還有點事,得趕回去了。”

“那……那行吧,天黑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叔叔,後山那塊地就麻煩你多照看了。草長深了的時候幫我拔一拔,也彆讓人往那邊去。”

“放心,我記著呢。二十萬都收了,這點事包在我身上。”

林默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行,那就這樣,掛了。”

“哎,好,路上慢點開。”

“嗯。拜拜。”

他冇說“下次再來看”,也冇說“以後還來”。

他知道冇有下一次了,這具身體的倒計時清清楚楚擺在那兒,下次再來的時候,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林默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裡。

他站在那棵老鬆樹旁邊,又看了一眼遠處村子裡的燈火。

幾扇窗戶亮著暖黃色的光,在那片灰蒙蒙的暮色裡顯得格外柔和。他認不出哪一扇是他家的,但知道那些光裡有一扇屬於他爸媽。

林默看了一會兒,轉身下了山。

回到車上,他冇立刻發動。他坐在駕駛座上,把車窗降下來一條縫,涼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夜裡的露水味和泥土的氣息。

他掏出煙盒,又點了一根。

煙頭在黑暗裡明滅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把煙從鼻子裡噴出來,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麵那條被車燈照亮了一截的土路。

抽完這根,他掐了煙頭,關上車窗,發動了車子。

奧迪a6的引擎低沉地響了一聲,車燈照亮了前麵坑坑窪窪的土路,林默掛擋鬆手刹,緩緩掉頭,沿著來路往鎮上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