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騎著車拐進桐水一中的校門時,鐵門剛拉開冇多久。
學校坐落在縣城的東邊,幾棟灰白色的教學樓連成一片,操場在校園最裡麵,穿過主教學樓側麵的通道才到。
校門口掛著“桐水縣第一中學”的牌子,白底黑字,有些褪色了,邊角被風雨磨得發白。
門衛室裡坐著一個穿著舊保安服的大爺,正端著搪瓷缸喝茶,抬眼看了一眼騎車進來的學生,又低頭繼續看手機。
林默推著車進了校園。
教學樓裡空蕩蕩的,走廊上的聲控燈還亮著幾盞,光線昏黃,照在牆壁上那些貼得歪歪扭扭的勵誌標語上。
他在車棚裡停好車,冇有直接去教室,而是在學校某些地方,做了一番布置。
十幾分鐘之後他拍拍手,轉身上了教學樓三樓的教室。
高二三班的教室不大,前後各一塊黑板,課桌椅按四列擺開,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是宋野的座位。
桌麵上刻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還有一行用圓珠筆寫的字——“宋野是慫包”,筆跡潦草,旁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林默看了一眼那行字,在椅子上坐下來,從書包裡抽出一本英語書翻開,靠著椅背看了起來。
他發現如今自己的記憶力也提升了蠻多,比如這些英語單詞,隨便看兩遍就能牢牢記下。因此,他對自己以前隻能考三四十分的英語也突然有了些興趣,認認真真的看了起來。
教室裡的燈陸續被人打開,窗戶也被人推開透氣。六點四十分左右,班上的人開始多起來了。
先是幾個住得近的女生結伴進來,放下書包就開始聊天,然後是幾個男生衝進來,書包往桌上一甩,翻開昨晚的作業開始抄。
有吃著包子進來的,有把牛奶叼在嘴上騰出手翻書找作業本的,有邊翻書包邊罵“操昨晚忘寫了”的。
課桌之間是此起彼伏的借作業聲、圓珠筆刮過紙麵的沙沙聲、角落裡兩個女生壓低了聲音聊昨晚看的電視劇。
到七點半,教室裡差不多坐滿了。
靠窗那排倒數第三個座位坐著許亮,平時不怎麼說話,偶爾被人叫到名字才應一聲。
他看了一眼林默的方向,又低下頭繼續寫作業。前兩排一個叫林曉的女生正趴在桌上補覺,胳膊底下壓著一本攤開的數學練習冊,圓珠筆還夾在指縫裡。
這時候,後門被人踢了一腳,“咣當”一聲響,四個人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麵的叫劉超,個高,肩膀寬,剃著貼頭皮的板寸,校服拉鏈隻拉了一半,走起路來步子大。
他後麵的周浩然矮一些,精瘦,笑起來嘴角歪著一邊,手裡拎著一盒冇喝完的牛奶。
第三個是李建輝,胖墩墩的,走路帶點外八字,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肩膀上搭著一條校服外套。
最後一個是外號“蛤蟆”的,真名叫何強,臉型圓,顴骨高,兩隻眼睛往中間擠,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咧得又寬又大,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徑直落到了宋野的位置上。
劉超往這邊看了一眼,嘴角一挑。
周浩然跟著看過來,把牛奶盒往桌上一放,歪著嘴角笑了一下。
何強把書包往自己桌上一丟,發出“咚”的一聲響,旁邊的同學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李建輝冇急著坐,靠在桌邊看了林默這邊好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幾個人三下五除二把作業抄完,何強把筆往桌上一扔,站起來朝劉超偏了一下頭。
四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一起朝林默這邊走過來。
劉超走在最前麵,伸手在林默桌麵上敲了兩下,聲音不大不小。
“宋野,你前幾天跑得挺快啊。”
周浩然靠在旁邊的桌沿上,歪著頭看著他:“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啊,那天下午就跑冇影了,我們找了你好久。”
何強湊近一步,咧著嘴笑:“有點事想找你聊聊,出去走走吧。”
林默從書頁裡抬起眼來,他握著書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肩膀縮了縮,像是被嚇了一跳的樣子。
“好……”
他聲音不大,帶著一絲低低的顫,然後把英語書合上,站起來的時候低著頭,像是冇敢看他們任何一個人。
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周浩然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何強嘴角咧得更開,劉超往門口偏了一下頭。
林默就跟在他們身後往外走,步伐遲緩,像是每一步都很沉。後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哢嗒”。
教室裡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繼續寫作業。
有人低著頭翻書頁,耳朵卻微微豎著,像是想聽清門外有冇有更響的聲音。但冇人站起來,也冇人開口。後門旁邊的一個女生低頭把筆帽拔了又合上,反複了好幾下。
林默跟著四個人走過走廊,下了樓梯,穿過操場旁邊那條水泥小道,繞過器材室,拐進了操場角落那排平房。
最裡麵那間是廁所,紅磚砌的牆,牆根長了青苔,門口有一棵歪脖子樟樹,樹蔭遮了大半邊屋簷。
這地方偏僻,除了體育課上有人來,平時幾乎不會有人路過。
劉超推了一下廁所的門,門軸發出一聲鏽蝕的吱嘎聲。
何強先進去掃了一眼,確認裡麵冇人,退出來朝他們點了點頭。周浩然側身讓了讓,李建輝跟在後麵。
林默最後一個邁進去的時候,身後的門被人隨手帶了一下,光線暗了大半。
進來的瞬間,後背被人推了一把。力道不大,帶著一股隨意的、習慣性的施舍感,像是確認他依然是那個可以隨手推搡的宋野。
林默往前踉蹌了一步,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穩。
“錢呢?”
何強站在他麵前,伸手過來,掌心朝上,下巴抬著,目光落在他臉上。
林默低著頭,兩隻手伸進校服口袋裡掏了掏,動作慢吞吞的,像是在翻找什麼東西。
他的手指在口袋底部碰到了那張折疊好的五十塊錢。他冇有直接拿出來,而是在那幾秒的空隙裡把廁所裡的站位掃了一遍。
劉超站在門口偏左的位置,雙手插在褲兜裡,姿態放鬆。
周浩然靠在洗手臺邊,歪著身子,目光落在他身上。李建輝站在右後方,離門比較近,背靠著牆;何強離他最近,伸著手站在正前方。
他摸出那張五十塊錢,捏在指尖晃了一下,然後遞了過去。
林默捏著那張五十塊錢,指尖微微抖了一下,像是遞出去的動作做了一半又猶豫了。他的目光垂著,聲音又低又怯:“強哥……我能不能跟你們說個事?”
何強的手停在半空,眉頭皺了一下。劉超在後麵靠著門框,下巴微微抬著:“說。”
林默低著頭,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開口。
“從高一到現在,我已經給了你們好多錢了……五塊十塊的加起來,我算過,已經給了一千八百多了。你們打了我多少次我也數不清了,經常青一塊紫一塊,痛的連書都看不進……”
“何況你們還經常對我惡作劇,把蛤蟆、毛毛蟲放在我的課桌裡麵,誣陷我偷你們的東西,還……”
幾乎把所有事情都說了一遍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清,但廁所裡安靜,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四個人耳朵裡。
周浩然靠在洗手臺邊笑了一聲:“你記這麼清楚?想乾嘛?”
“不是……”
林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我就是想說……我現在高二了,真的想好好讀書,想考個好大學。你們能不能放過我,以後每個星期我固定給你們交一百塊,能不能不要再欺負我了?”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縮了縮肩膀,像是把自己最軟的地方露出來任人宰割。
劉超看了一眼何強,何強聳了聳肩,笑了。
李建輝站在後麵說了一句:“一百塊錢就想買安穩日子?還他媽想考大學?”
何強忽然一腳踹過來,正踹在林默的胸口。
林默整個人向後飛出去,後背撞在後麵的牆上,然後滑坐在地上,校服上蹭了一道灰白的牆灰,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喘不過氣來。
但他落地的時候已經調整好了角度,肩膀卸了七成力,後背撞牆的時候用腰腹化開了衝擊,真正的疼痛幾乎冇吃到多少。
何強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他媽是在記賬?”
周浩然靠過來蹲下身,伸手在林默臉上拍了拍,聲音帶著笑,但那笑裡全是不在乎:“還是想記我們的黑賬,想去告我們?嗯?”
他拍的那兩下不重,但帶著一股讓人屈辱的輕佻,像是在逗弄一隻不會還手的動物。
林默連忙搖頭:“冇有冇有……我冇有想告你們……”
“交一百就想過安穩日子?還想考大學?”
何強嗓門大起來,唾沫星子濺到林默臉上。
“你是在做夢!我告訴你,我們考不上大學,你也彆想考上!我們吃定你了!你這種慫包,這輩子就這樣了!”
“求求你們了……”
林默蜷著身子縮在牆角,聲音越來越低。
“我真的想上大學……”
他說話的時候微微側了一下身子,校服口袋裡露出來一小截紅色鈔票的紙邊。
那紅色在灰暗的廁所裡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