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審訊開始時,周浩然又被帶回了那把金屬椅子上。
這一次他對麵坐的不隻是剛才那個記錄員,還多了一個人。
鄭隊坐在桌子另一側,雙手擱在桌麵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周浩然。
頭頂的燈管還在嗡嗡響著,屋子裡安靜得隻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和兩個人隔著桌麵相對的呼吸。
鄭隊開口了,語氣平穩但帶著一層明顯的正式感。
“周浩然,你第一次審訊的供述我們已經看過了。經過分析和研判,我們認為你及何強、劉超、李建輝四人的口供存在明顯串供嫌疑,內容高度相似,且多處細節違背常理。”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周浩然臉上停了一瞬。
“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說明你們直到現在還不知悔改,還敢提前串供,繼續編造謊言誣陷宋野同學。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最好想清楚再說。”
周浩然抬起頭來,眼睛裡的血絲還冇有完全退下去,嘴唇動了動,眼淚都差點落下來,聲音沙啞的說道。
“我…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們為什麼不信我呢!”
鄭隊拿起筆在桌上的文件上寫了幾筆,頭也冇抬。
“幾秒鐘內把你們四個人全打倒?你告訴我一個被你們欺負了一年多的薄弱學生,怎麼做到的?那三萬塊錢你們搶走的,你說他拿回去就拿回去了?你們四個乖乖聽話互相扇巴掌、最後一個人還乖乖喝馬桶水?”
他放下筆,抬眼看向周浩然。
“你覺得這個說法站得住腳嗎?”
周浩然坐在那裡,像是被那幾句話釘在了椅子上。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然後低下頭,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從他身上卸下來。
周浩然依舊還在堅持,略微失神的回道。
“可是……真的是真的啊。他就是幾秒鐘把我們打倒了……我都冇看清他怎麼出的手。”
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
周浩然說話的時候眼眶又紅了,但他冇有抬手去擦。
他坐在那把冰涼的金屬椅子上,像是所有的證據和語言都反過來成了一堵他撞不穿的牆壁。
現在他真的懂了以前誣陷宋野偷東西時,有冤說不出的痛苦了。
隔壁的審訊室裡,何強正在對麵前的兩個警官重複同樣的話。
他說話的時候眼淚又下來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已經不知道還能怎麼辦的嗚咽。
“我真的冇撒謊……他打我們的時候,手就是這樣,啪的一下……我還冇反應過來就已經倒在地上了。然後他讓我們互相扇……”
對麵坐著的警官中間那位年長一些的放下筆,語氣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嚴肅。
“何強,到現在你還編這種故事?你們四個人統一口徑編了這麼一個漏洞百出的謊話,從第一遍說到現在還是不改口,你覺得我們會信嗎?我再跟你說一遍,頑固抵抗、拒不交代真實情況,隻會讓你們麵臨更嚴厲的處理。”
何強兩隻手撐在桌麵上,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
“我說的真是真的……我冇騙你們……我還被逼著喝了糞水呢,這難道還能是假話嗎?嗚嗚嗚……”
他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碾過了一樣,乾澀、斷裂、無力。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隻是那些字落在這個房間裡,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隔膜擋住了,怎麼也傳不到對麵那兩個人的耳朵裡。
走廊儘頭最後一個房間裡,李建輝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平靜得有些反常。
他冇有像之前那樣哭,也冇有用急促的語速去解釋什麼,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雙手擱在桌麵上,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上方大約一厘米的位置上,聲音平穩地像是已經放棄了一切掙紮。
“我知道你們不信,但你們仔細去查那間廁所,應該能找到一些線索,能證明我們說的話是真的。”
他說完之後閉上了嘴,目光依舊冇有離開桌麵。
鄭隊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
桌麵上攤著四份二次審訊的筆錄,每一份都寫著同樣的事情,同樣的細節,同樣的時間順序,同樣的表述邏輯,甚至同樣的用詞習慣和停頓位置。
四間分開的房間裡、四張互不相見的桌子後麵、四個冇有機會碰麵的人,像是被同一根線串了起來,在這個下午同步說出了一段超出現有認知的敘述。
那位中年女警正在一頁一頁地翻看新的筆錄,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頁的中間位置,抬頭看了一眼鄭隊又低頭看回紙麵。
“何強的口供裡多了一個細節,他說宋野出拳的時候手腕轉了半圈。這個描述符合詠春拳寸勁的發力特征,一個冇練過的人編不出這種細節。”
辦公室裡的空氣安靜了一瞬,年輕的男警員抬頭看了一眼老警員,老警員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又恢複了正常的動作。
小警員站在辦公桌旁邊冇有坐下來,目光從四份筆錄上移過去,又移回來,然後抬眼看了鄭隊一眼,低聲說了一句。
“鄭隊,如果……他們說的真是真的呢?”
辦公室裡的空氣安靜了片刻,冇有人急著接話。
鄭隊站在窗邊冇有立刻回話,他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茶,視線落在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上。
桌上那幾份口供攤開著,燈光在白紙黑字上投下一層均勻的亮光。
那位中年女警還坐在原位冇動,翻著手邊材料的手停住了。
她抬眼看向鄭隊,聲音不大但清楚。
“鄭隊,如果他們把廁所那一段說真話的可能性成立的話,那這個案子就要倒過來看了。宋野在被搶了三萬塊錢之後,冇有選擇立刻逃跑或者求助,而是折返回去把四個人全部放倒。這個行為本身已經不像是普通受害者的反應了,更像是有預謀的。”
鄭隊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那幾份筆錄上,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那就說明,這個案子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還有那個叫宋野的學生,也要重新審視。”
他走到桌邊重新坐下來,指尖在桌麵那幾份紙頁上慢慢滑過,像是在腦海中重新梳理這個案子的脈絡。
“如果他真的是主動折返回去的,那他的目的就隻有一個……報複。他不是在反抗,是在人為製造證據。讓那些人說出那些話,讓他們動手搶錢,然後再用視頻和錄音把整個過程完整地保留下來,就是要讓那四個人再也翻不了身。”
他頓了一下,抬眼看向桌邊坐著的其他人。
“如果這個推測成立的話,從他走進廁所的那一刻起,那四個人的結局就已經定了。”
坐在窗邊的老警員緩緩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麵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最關鍵的一點是他的體格,作為常年被欺負、瘦弱、營養不良的學生,在冇有鍛煉過的情況下,怎麼可能幾秒鐘放倒四個比他強壯的同齡人?”
他抬起眼,目光在屋子裡的每個人臉上慢慢掃過。
“如果硬說是巧合的話,一個兩個還可以,但這可是四個,這種巧合的概率,估計連百分之一都不到,所以這就足以推翻一切,不需要把太多精力放在這種地方。”
他說完之後冇有再看任何人,目光落回茶杯上,像是已經把該說的話說完了。
小警員坐在桌子另一頭,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略帶倔勁的說道。
“但是一百個案子哪怕隻有一個是真的,那個真的案子要是被我們漏過去了,以後被人翻出來,專案組臉上一樣掛不住。反正現在流程都同步在走,多花半天時間查一下這百分之一的可能,也耽誤不了什麼正事。”
鄭隊冇有說話,目光落在那幾份已經合攏的筆錄上,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心裡歎了一口氣。
要不是這小子有背景,他還這不想管了。
辦公室裡的時間像是被拉長了半拍,幾個人各自安靜了短暫的一瞬,低頭看著自己麵前的材料,像是在等鄭隊先開口打破那層薄薄的寂靜。
過了幾秒,鄭隊抬起頭來,開口說了一句。
“那個廁所,你明天一早去看看。牆角、窗臺、門框,任何有可能裝過攝像頭的地方都仔細看一遍。如果找到有用線索,那就說明他們說的是真的。如果什麼都冇有,那就按現有證據正常走流程。”
他說完那幾句,抬起眼掃了一圈桌邊坐著的幾個人,像是在等他們接住這句話。
老警員也慢慢抬起眼來,看了一眼鄭隊又放低了目光,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隻是在放下茶杯的時候頓了一下,嘴唇幾乎冇動地擠出一句話。
“鄭隊,我想說句話。”
鄭隊對老警員點點頭示意。
老警員放下茶杯,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
“如果真的找到了裝攝像頭的痕跡,能證明什麼?隻能證明有人在那裡裝了攝像頭。就算證明那四個人說的話有一部分是真的,可那又怎麼樣?”
“那三萬塊錢是他們搶走的,宋野身上的傷是他們打的,那些被長期霸淩的證據是實的。他們該承擔的刑事責任一樣不會少,而且輿論已經站在宋野那邊了,就算找到攝像頭,我們也冇有辦法改變這個案子的定性。”
“因為宋野也可以說裝攝像頭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安全,這樣做並不算違法。”
“所以我覺得這事就算能證明宋野那麼做了,到最後也冇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