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放慢了車速,抬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在路邊的樓棟之間,有一股灰黑色的煙正在往上翻卷,直直地衝進傍晚灰藍色的天幕裡。
他把車靠在路邊一棵樹旁停下,推著車往前走了一段。
拐過街角就看到了一棟六層高的居民樓,四樓的窗戶正往外吐著橙紅色的火舌,濃煙從窗口翻湧出來,沿著外牆往上爬,把五樓的窗戶也熏黑了一半。
樓下的空地上站滿了人,圍觀的有,拿著手機在拍的有,幾個光膀子的男人正拖著消防水管往樓前跑。
一個穿著圍裙的女人跪在地上哭得聲嘶力竭,旁邊有個鄰居蹲在她旁邊拍她的肩膀,那保姆的聲音斷斷續續。
“我在樓下收衣服……就幾分鐘……小孩在屋裡睡覺……我不知道怎麼就著了……”
林默又走近了幾步,站在人群外圍,聽到旁邊兩個圍觀的大爺在說話。
“四樓那個住戶,今天都不在家,就隻有小孩和保姆,小孩還在樓上呢……”
另一個接話:“剛才有個大哥想衝進去,冇衝成,差點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他剛聽完這句話,樓道的鐵門被“哐當”一聲推開,一個中年男人踉蹌著從裡麵跑出來,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是黑的。
衣服被燎了好幾處窟窿,臉上全是煙灰,頭發被烤得卷了起來,一出門口就彎著腰大口喘氣,兩隻手撐著膝蓋,咳得整個人都在抖。
他旁邊的人遞了一瓶水過去,他接過水冇顧上喝,先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
“不行……裡麵煙火太大了……根本衝不進去……我走到門口就頂不住了……”
他說完又咳了一陣,旁邊的人趕緊把他扶到一邊坐下,有人擰開礦泉水瓶往他頭上澆,水順著那些焦黑的發絲淌下來,落在地上彙成一小片灰黑色的水漬。
林默站在人群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手,細瘦、蒼白,手微微用力握了一下。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又看了一眼那個正在被人扶著坐下的中年男人,那男人肩膀還在一抽一抽地喘著,像一扇剛剛被煙火反複擠壓過又勉強合攏的門板。
林默目光移回到四樓那扇正往外噴火的窗戶上。
試試?
試試就試試!
冇有重生能力,有點怕還正常。現在有了重生能力還怕個吊,大不了直接重開!
淦!
他又看了一眼四樓的火勢,然後轉身朝著旁邊最近的一棟房子門口跑去。
那戶人家的門口搭著一根竹竿,上麵曬著一床厚棉被,灰藍色的被麵,摸上去有些粗糙但夠厚,剛好能裹住一個人。
這戶人家的大門開著,但屋裡冇人,應該也在樓下看熱鬨。
林默冇有猶豫,伸手把被子扯下來疊了一下,裹在身上,棉被壓在他背上沉甸甸的。
他又跑回人群前麵,徑直走到一個正抱著消防水管朝樓上衝水的大叔麵前,把自己的肩膀往大叔跟前一送。
“大叔,把水淋我身上,給我淋透。”
那個大叔大概四十多歲,穿著一件被水打濕了一半的舊t恤,手裡握著水管的噴頭,聽到林默的話時明顯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瞬間就看出了林默的意圖。
“你一個小孩……”
林默冇給大叔繼續說話的機會:“快點大叔,時間不等人!”
大叔猶豫了大概一秒,看著四樓窗戶口湧出的火焰又跳高了一截,他冇有再問,把噴頭轉向林默,水壓衝出來,冰涼的水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把他整個人和被子從外層濕到內層。
旁邊的圍觀群眾反應過來了,有人喊了一聲:“這孩子要進去救人啊!”
馬上就有人過來想拉住林默。
“這怎麼行!你自己還是個孩子!裡麵那麼大的火,大人都不敢進去!”
他邁步的同時,那個大叔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帶著一種又急又沉重的情緒。
“小夥子你聽我說,裡麵不是開玩笑的!剛才那個人都衝不進去!要不你讓我進去試試看吧!也不知道我頂不頂得住……”
此時,林默已經跑出去幾米了,回頭說了一句。
“大叔,你放心,我有把握的。”
然後他冇有停,直接衝進了樓道口。
樓道的防盜門在他身後發出“哐”的一聲悶響,撞在牆上又彈了一下。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大聲喊道:“快回來!危險!”
一個中年女人下意識往前追了兩步伸出手想去拽林默,但終究還是冇追上。
這會,林默身上的被子被濕透之後,少說也有二三十斤重,可他那副瘦弱的身板背著那床被子鑽進樓道的時候,速度卻絲毫冇有減慢,連腳下的步子都冇有亂。
那個女人追了兩步就停住了,站在樓道口看著那條通往樓上的臺階,轉頭看向旁邊的人群。
“他……他就這樣進去了?”
“完了完了!這誰家孩子啊……”
“他父母要是知道了,該怎麼辦啊!”
林默冇有回頭。
樓道裡全是濃煙,嗆得他睜不開眼,但他冇有停。
他的腳踩過被火烤得發燙的臺階,一層、兩層、三層,那床濕被子壓在肩上像是裹了一層厚實的盔甲,他感覺不到自己有多重。
火舌從樓道的縫隙裡伸出來舔過他的側麵,隔著被子他隻感覺到一陣滾燙的壓迫感,冇有燒透。
林默的腳步冇有亂,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打樁一樣落在臺階上。
詠春的樁功在這一刻,自然而然地融入進了他的步態裡,力從腳底起,經過腰胯,傳導到全身,每一步都穩得像釘進了臺階裡麵。
林默裹著濕被子衝到四樓門口時,那扇防盜門已經被煙火烘烤得微微變形,門框上的漆麵卷起了好幾塊黑色的氣泡,整扇門朝內凹陷了一塊,卡在門框裡紋絲不動。
他用力推了一下,門隻往裡麵陷了半寸就卡住了,門軸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林默後退半步,深吸一口氣,右拳從腰間直線打出,詠春寸拳,力從腳底起,經過腰胯傳導到手臂,在拳頭接觸門板的瞬間所有力量集中在拳麵那一個點上。
門板發出“咚”的一聲巨響,整扇門朝內彈開了一掌寬的縫隙,他又補了一腳,門被踹開,熱浪裹著濃煙迎麵撲來。
他彎腰衝進客廳,裡麵的溫度比走廊裡高了不知多少倍,他壓低身形,貼著地麵用濕被子的邊緣蓋住口鼻,聲音儘量拔高。
“小朋友!小朋友!叔叔來救你了!”
他喊完才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的是“叔叔”,雖然他現在的殼子是個十七歲的高中生,但底子卻還是個三十多歲的大叔。
林默冇時間再糾正,又喊了一遍:“能聽到嗎?你在哪?”
濃煙和火光的縫隙裡,他聽到一個方向傳來微弱的聲音,從客廳右前方那扇緊閉的門後麵傳出來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悶。
“救命!救命!我在這裡!”
那聲音帶著哭腔,又尖又細,但咬字清楚,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在喊。
林默循著聲音的方向繞過正在燃燒的沙發,腳邊是一小片火叢,火舌從地毯邊緣往上舔過來,他側身避開,濕被子的邊角掃過火焰時發出“嗤”的一聲響,冒起一小股白煙。
他兩步跨過去,伸手推了一下那扇門,門是鎖著的,但鎖芯已經被高溫烤得發軟,他緊皺眉頭,先是用濕被子捂著降一溫,然後握著用力一擰,門開了。
廁所裡煙氣冇有那麼濃,白色的水汽混著灰煙彌漫在半空中。
一個小女孩蹲在角落,背靠著貼滿白色瓷磚的牆壁,兩隻手緊緊握著一根花灑軟管,花灑頭正對著門口的方向噴著水流,水在地麵上積了淺淺一層,漫過她的拖鞋腳麵。
她整個人縮成一團,穿著一件粉色的睡衣,頭發被水打濕貼在額頭上,臉上灰一道白一道的,眼睛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水珠,不知道是自來水還是眼淚。
她看到門口出現一個裹著濕被子的人影,先是嚇得往後縮了一下,等看清那不是火而是一個人之後,她手裡的花灑垂了下去,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抖。
“哥哥……哥哥救命……家裡突然著火了……”
林默蹲下身,把被子的前襟拉開一小片讓她能看到自己的臉,伸手在她濕漉漉的腦袋上輕輕按了一下。
“不哭,叔叔馬上帶你出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放心,有我在,你會冇事的。”
他已經想好了,實在衝不去出,那就直接從樓上跳下去,有他當肉墊,再加上他懂卸力技巧,自己應該會重傷,甚至直接摔死,但小孩大概能活下來,不過這是最後不是辦法的辦法。
林默轉身把廁所的門重新關上,這扇門隔絕了外麵大半的熱浪和濃煙,廁所裡的空氣反而比客廳那邊乾淨得多。
他先把被子抖開,把花灑對準被子從頭到尾又澆了一遍,濕透的棉被重新變得沉甸甸的,壓在手上像扛著一袋澆了水的沙包。然後他蹲下來,背對著小女孩。
“上來,我背你出去。抱緊我的脖子,被子裹住你,不要鬆手。”
小女孩幾乎冇有猶豫,兩隻小手摟住了他的脖子,膝蓋頂著他的腰側,整個人像是貼上來的小貓一樣緊。
林默把濕被子從自己肩上翻過來,把她整個人裹在被子和自己的後背之間,邊緣壓緊,確保冇有裸露的部分露在外麵。
他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到她的重量,很輕,但她摟著他脖子的手勁兒不小,隔著被子她說話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哥哥,我怕……”
林默笑著說道。
“怕就閉上眼睛,等你睜開眼的時候,咱們就在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