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默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宋奶奶的堂屋裡亮著燈,灶臺上擱著一碗用盤子扣著的菜,揭開蓋子,油燜茄子還冒著微微的熱氣,旁邊是一小鍋飯。

宋奶奶從裡屋走出來,看到他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和袖口幾處泛黑的痕跡,愣了一下。

問了一句“怎麼搞的”,他笑了笑說“跟同學鬨著玩蹭到牆灰了”,然後低頭扒了幾口飯,說“奶奶我吃完了,先去洗個澡”。

他上了樓,把燒焦的衣角卷起來看了看,右手掌心那幾道紅印還在,但已經不怎麼疼了。

林默洗完澡躺下來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冇有點開,翻了個身,關掉了臺燈。

而就在他關上燈的那幾分鐘裡,互聯網上那條關於“高中生衝進火海救出六歲女童”的視頻已經在以極快的速度蔓延開來。

最早發出來的是一個路人的手機拍攝,畫質不算好,甚至有些搖晃,但鏡頭清清楚楚地拍到了一個瘦弱的身影背著濕棉被衝進樓道,不久後背著一個裹著被子的小女孩重新出現在樓道口的全過程。

那個視頻在晚上八點左右被一個本地資訊博主轉發後,不到一個小時就衝上了微博熱搜榜的中段。

標題寫著“高中生衝進火海救人,有圖有真相”,底下附著那段兩分多鐘的視頻。

評論區一開始還在討論火場本身。

“這火看著真嚇人”

“還好孩子冇事”

“消防車來得有點慢啊”

後麵漸漸有人開始把視頻暫停、放大、截圖,然後就有人把那個背著被子衝進樓道的身影,與前幾天熱搜上那個霸淩事件的受害學生對上了。

“我靠!這不是宋野嗎?”

“桐水一中的那個宋野?”

“臥槽,還真是他!”

一條評論被頂了幾千次,緊接著更多的人翻出前幾天的熱搜截圖對比,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在一起。

“你們看看,是不是同一個人?”

越來越多的人在確認之後開始在評論區轉發,前後的熱度還冇有降下去,又疊加了新的熱度,這一次不僅是“霸淩受害者”,還是“火場救人英雄”。

那個詞條在晚上九點左右衝上了熱搜前十,後麵跟著一個深紅色的“爆”字。

與此同時,下午放學時在校門口拍攝的那段采訪視頻也被人發了出來。

畫麵裡他推著自行車,麵對著話筒和鏡頭,語氣平緩地反問“如果你隔三差五被人勒索、被人打、被人欺負,你會不會恨他們”,緊接著是那段關於清北和一百塊錢的賭約。

這段視頻被冠上了“被霸淩者的最強回應”的標題,在多個平臺被同步轉發,評論區的討論開始向多個方向擴散。

有人分析他那句反問的邏輯,有人討論他說的清北賭約能不能兌現,有人開始考古他之前的成績,有人開玩笑說“我等著兩年後的一百塊”。

幾個不同的熱度疊加在一起,像幾股水流彙入同一個河道,那些不同的畫麵、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場景在同一個晚上被並排放置在公眾的視野裡,共同拚湊出一個越來越完整的人物輪廓。

有人評論“這孩子之前被欺負成那樣,現在還敢衝進火場救人,這心理素質不是一般的強”。

有人評論“他那時候被人抬起來撞樹的時候,誰能想到他幾個月後敢往火場裡衝”,有人隻是簡單地打了一行字“這小孩以後不得了”,被頂到了熱評第一。

桐水一中的名字再一次出現在熱搜榜上,這一次和霸淩無關,和火場救人有關。

駕駛艙裡安靜了片刻,隻剩下引擎低沉持續的轟鳴聲和路麵在輪胎下碾過的沙沙聲響。

車窗外的夜色很暗,隻有遠處偶爾閃過一兩盞稀薄的路燈燈光,一盞接一盞地亮著,又被車速甩在身後,每一盞都隔得很遠。

宋媽把手機又翻了兩頁,往下滑了幾張配圖和評論截圖,手指停在其中一張上麵,那是一條關於霸淩事件的報道鏈接,標題寫著“桐水縣一中校園霸淩事件始末”。

她點開的時候動作有些急,屏幕在昏暗的駕駛室裡發出刺目的白光,映在她臉上。

她往下翻了幾行,目光跳著掃過那些文字,看到“長期霸淩”“被搶三萬元”的時候,她的手指在屏幕邊緣微微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

宋媽冇有說話,又往下滑了一段,看到了配圖裡那些監控截圖和周浩然四人的照片,拇指停在那幾張圖上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劃過。

“孩他爸。”

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沉了很多,像是在努力克製著什麼情緒。

“這孩子……這孩子在學校出了這麼多事,咱們都不知道。”

宋爸握著方向盤的手冇有鬆開,目光仍然盯著前方的路麵,但他往副駕駛那邊偏了偏下巴:“什麼事?”

宋媽冇有回答,把手機遞過去,屏幕上的字在昏暗的駕駛室裡亮著,她把那段關於霸淩和舉報的報道翻到開頭,把屏幕橫過來舉到他視線能掃到的地方。

宋爸掃了幾行,表情冇有太大變化,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緊了一下,目光在屏幕上多停了一瞬。

“小野被打了多久?”

“一年多了。”

宋媽的聲音低下去。

“還被搶了三萬塊錢……”

她說到後麵那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經帶著一絲顫抖,像是自己都不敢確定這些字加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宋爸沉默了好幾秒。

車子在省道上又向前跑了一段,遠處的山脊在夜色裡偶爾露出一段起伏的輪廓。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緊了很多:“打電話問問。”

宋媽立刻撥了宋奶奶的手機號。

響了五六聲,冇人接,又響了幾聲,她掛斷了,看著那串數字愣了幾秒。

“冇人接……”

她又翻了翻手機,點開了一個本地資訊博主發的視頻,播放鍵按下去之後,那段兩分多鐘的視頻開始播放。

她看到那個裹著濕被子的身影衝進樓道,然後不久後背著一個孩子走出來,旁邊的人圍上去把他扶到花壇邊坐下。

她反複看了兩遍,在看到他坐在花壇邊露出右手手掌上那片被燙出來的紅印時,她的呼吸頓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擱在膝蓋上,看了宋爸一眼。

“孩他爸,咱們這趟跑完還要多久?”

宋爸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裡程數:“還早,至少還要跑一天半才能到地方,卸完貨再往回趕,最少還要三四天。”

宋媽沉默了一會兒。

她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膝蓋上,車廂裡重新暗下來,隻剩儀表盤上那些微弱的指示燈的光。

“孩他爸,跑完這趟,咱們不跑了吧。調頭回家,孩子出了這麼多事,咱們什麼都不知道,連他受了這麼久的欺負都不曉得,這錢掙得還有什麼意思……”

說完眼睛都有些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