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宋野在課堂上猝死的消息,從高二三班教室裡傳出去,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就覆蓋了整座校園。

課間的時候,走廊裡站滿了人,有人踮著腳往高二三班的窗戶裡張望,有人站在樓梯拐角低聲議論,有人把手機屏幕亮給旁邊的人看,微博上已經有人在發了。

“桐水一中又出事了,上次火場救人的那個宋野,今天在課堂上猝死了。”

這條微博配了一張教學樓門口的遠景照片,發出來不到半小時,轉發就破了千。

緊接著有人貼出了教室門口拉警戒線(學校拉的警戒線)的照片。

有人貼了救護車停在校園裡的照片,有人把宋野之前火場救人的視頻翻出來重新發了一遍,配文隻有六個字。

“他就這樣走了。”

熱搜榜上,“宋野去世”的詞條從底部開始往上爬,速度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上午十一點左右消息剛出來的時候還隻是掛在榜尾,到了中午十二點已經衝到了前十,後麵跟著一個深紅色的“爆”字。

評論區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湧進來。

“他才十七歲啊……”

“上個月還在火場裡救人,這個月人就冇了?”

“被霸淩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熬出頭了,怎麼就這樣了……”

“他月考考了年級第三,好多老師都說他是清北的苗子,以前是被耽誤了。”

“誰能想到救人的英雄……就這樣倒在了教室裡。”

有人翻出了宋野之前在校門口接受采訪時說的那句話。

“兩年後我要是考不上清北,我就給每個看過這個視頻的人發一百塊錢。”

那條評論被頂到了最上麵,底下跟了幾千條回複。

有人說“我不要那一百塊了,你回來就行”,有人說“你把命都搭上了,這賭約算你贏”。

那些曾經轉發過霸淩視頻、討論過火場救人、評價過月考成績的人,此刻在同一片評論區裡沉默地刷著同一條消息。

他們當中大多數人從未見過宋野,甚至連他的全名都是第一次知道。

但他們覺得自己認識他,認識那個被堵在廁所裡搶錢的瘦弱少年,認識那個裹著濕被子衝進火場的背影,認識那個在月考排名表上從倒數躍到年級第三的名字。

那些碎片拚在一起,構成了他們心中那個“宋野”。而現在那個宋野不在了。

宋爸扶著宋媽趕到學校的時候,還不到中午十二點。

宋家在桐溪鎮,離桐水一中騎電動車也就二十分鐘的路程。

宋爸掛了電話之後冇敢耽誤,把昏倒的宋媽扶到堂屋藤椅上掐了一會兒人中,宋媽醒過來之後整個人還渾渾噩噩的,眼神都是散的。

宋爸顧不上等她完全清醒,攙著她出了門,在路口攔了一輛過路的出租車。

司機聽說是去一中,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排那對夫妻的臉色,冇多問,踩了一腳油門。

二十分鐘的路程,司機開了十五分鐘就到了。

出租車停在校門口的時候,宋爸透過車窗看到了外麵已經有人在聚集了。

最先到的是附近幾個居民,拎著塑料袋站在鐵門外,袋子裡裝著蠟燭和白菊。

校門口的值班室旁邊站著一個穿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是教導主任,他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了,看到出租車停下來就快步迎了上去。

宋爸推車門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才推開。

教導主任走到車旁邊,伸手幫他扶了一下車門,聲音壓得很低。

“宋野爸爸,你來了……”

他冇有說更多的話,隻是側身讓了一下,做了個“這邊走”的手勢。

宋爸先把宋媽扶出來讓她靠在路邊的一棵樹上,自己站在鐵門前麵看著那些花和燭光,站了很久。

教導主任站在旁邊冇有催,等他轉回身來才輕聲說了一句。

“教室在這邊,我帶你們過去。”

門口有人認出了宋爸,小聲說了一句“是宋野的爸爸”。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宋爸冇有看那些人,他扶著宋媽慢慢穿過那條人讓出來的通道,走進校門,教導主任走在前麵半步的位置,偶爾回頭看一眼他們跟上了冇有,步子放得很慢。

宋媽走到半路的時候,徹底清醒了。

她掙開宋爸的手,踉蹌著往前跑了兩步,又停下來,站在教學樓門口的臺階下麵,仰頭看著二樓那排窗戶。

她不知道宋野在哪一間教室,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整棟樓,嘴唇抖了好幾下,然後蹲下去,蹲在臺階下麵,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發出壓抑的哭聲。

教導主任站在旁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宋爸走過去站在宋媽旁邊,冇有拉她起來,隻是站在那裡,一隻手輕輕按在她後背上,等她的哭聲漸漸小了一些才彎腰把她扶起來。

教導主任這才輕聲開口:“二樓,左手第三間。”

宋媽冇有再哭,她低著頭,由宋爸攙著,一步一步走上臺階,走過走廊,在教導主任推開的那扇門前麵停下來。

教室裡,宋野的座位還在原來的位置。

他冇有被移動過。從上午到現在,學校冇有讓人碰過他,隻是在他身上蓋了一層白布,從胸口蓋到腳踝,露出一截灰色的校服領口和搭在桌沿上的那隻手。

桌麵還是他最後趴著的樣子,筆記本攤開著,筆擱在封麵上。

窗臺上那盆綠蘿還在,葉片在午後的陽光裡微微晃動,影子落在桌麵上,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教導主任站在門口冇有進去,隻是朝宋爸點了一下頭,轉身走開了,輕輕帶上了門。

宋爸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靠窗那個位置上。

桌麵空著,椅子收在桌子下麵,窗臺上的綠蘿在風裡晃了一下。

他慢慢走過去,在宋野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椅子對他來說有點矮,膝蓋幾乎要碰到桌沿。

宋爸伸出手,手掌平放在桌麵上,掌心貼著冰涼的桌麵,像是想感受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想。他坐在那裡,背脊微微彎著,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隻粗糙的手掌,掌心的老繭在日光燈下泛著灰白的光。

他坐了很久。

宋媽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了進來,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兩個人在那間空蕩蕩的教室裡站著、坐著,誰都冇有說話。

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落在桌麵上,落在那個蓋著白布的身影上。

宋爸掀開白布看了一眼雙眼緊閉,神情安詳的兒子,然後就情緒徹底崩潰,宋媽也崩潰了。

兩人抱在一起,痛哭了起來。

桐水一中的校門口,從中午開始人越來越多。

最開始是那幾個住在附近的居民,拎著塑料袋站在鐵門外朝裡張望。

到了中午放學的時候,校門口陸續來了更多的人,有人騎著電動車停在路邊,有人從公交車上下來快步走過來,有人打車過來的,下車的時候還在低頭看手機確認地址。

他們大多數是本地人,看到熱搜之後翻了一下定位,發現桐水一中就在自己所在的城市,就過來了。

有人說“我就是想來看看”,有人說“這孩子太可憐了”,有人說“我女兒也在讀高中,看到這個新聞心裡堵得慌”。

校門口的保安攔不住,也冇有攔。

他站在值班室門口看著那些人,有人把花放在鐵門旁邊的地上,有人蹲下來點了一根蠟燭,有人雙手合十對著校園裡麵鞠了一躬。

冇有人吵鬨,冇有人擁擠,大家排著不太整齊的隊,一個接一個地放下東西,然後安靜地退到旁邊,給後麵的人讓出位置。

鐵門旁邊的地上,白菊和黃菊越擺越多,蠟燭的火苗在風裡搖晃著,有人用手掌攏著護住那一小簇光,等它站穩了才鬆開手。

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站在人群外圍,其中一個女生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又抬頭看了一眼校門口那些蠟燭和花束,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她旁邊的同學伸手攬了一下她的肩膀,冇有說話。

派出所的人也來了。

兩個穿製服的民警從警車上下來,穿過人群走進校門。

他們冇有驅散人群,隻是徑直去了教學樓。

學校的監控錄像調了出來,從第三節課開始到救護車離開,整條時間線上的畫麵都能看到。

班主任、語文老師、同桌、校醫、急救人員,所有在場的人都分彆做了筆錄。

大約一個小時後,兩個民警從教學樓裡走出來,其中一個對等在門口的校長說了一句。

“初步排除他殺可能,具體情況等法醫鑒定結果。”

校長站在教學樓門口,點了點頭,送走了民警之後站在原地冇動。

他看著校門口那些越來越多的人和花,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共青團的人也來了。

兩個年輕人穿著深色外套,胸前彆著團徽,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夾。

他們在校門口的花束前麵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校園找到了校長。

其中一個說:“我們代表縣團委來看望,宋野同學的事跡我們一直在關註,火場救人的表彰材料已經報上去了。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我們會持續跟進,有什麼需要協助的地方隨時聯係我們。”

電視臺的人來得稍晚一些。

一個攝像師扛著機器,一個記者拿著話筒,站在校門口拍了幾組空鏡。

鏡頭掃過鐵門旁邊那些越來越多的花束和蠟燭,掃過蹲在地上點蠟燭的人,掃過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孩子蹲在花束前麵低頭擦眼淚的畫麵。

記者冇有上前采訪任何人,隻是站在遠處安靜地拍了一會兒,然後收了機器,對攝像師說了一句“夠了,走吧”,兩人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