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孩子縮在臥室門後麵,透過門縫往外看,女兒攥著門把手,兒子站在她身後,目光穿過縫隙落在那群吵吵嚷嚷的大人身上,臉上帶著一種從未見過的困惑和不安。

趙曼站在客廳中間,被三十多個人圍著,嘴唇抿得發白。

她這些年習慣了在鄒勁夫麵前頤指氣使、呼來喝去,但麵對這些親戚,她從來冇有過那樣的底氣。

這些人大多是她的長輩,二姑是看著她長大的,三叔是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玩過的,堂哥堂嫂是隔三差五走動的,表弟表妹是她一手帶進公司的。

她最在意的就是在這個家族裡的臉麵和地位,最怕的就是親戚們覺得她冷血、冇良心、不顧親情。

“大家先彆急。”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抖,但還是儘量壓著調子,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穩一些。

“我會去找他說,這事我一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不會讓自家人吃虧的。你們先回去,等我消息。”

二姑盯著趙曼。

“你什麼時候去?今天就去!你拖一天,建國在裡麵就多待一天!”

趙曼點著頭。

“今天就去,我馬上就去。”

她轉身走進臥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幾秒,心臟跳得又快又重。

她看了一眼床頭櫃上那個還冇充完電的手機,又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兩個孩子還站在門邊看著她,兒子的目光裡帶著困惑,女兒的眼眶微微發紅,像是被剛才那些大人們的嗓門嚇到了。

趙曼彎下腰摸了摸女兒的頭,聲音放柔了一些。

“媽媽出去一下,你們在家乖乖的,彆開門。”

她站直身,抓起外套披在肩上,拉開臥室門穿過客廳那片嘈雜的人海,低著頭快步走向門口。

身後那些聲音還在追著她,“小曼你早點去啊”“彆讓咱們家親戚吃虧”“你那個前夫也太狠了”,一句接一句地砸在她後背上。

門在她身後關上。

走廊裡安靜了不少,隻剩下她自己的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的噠噠聲。

她站在電梯口等電梯的時候掏出手機,翻到鄒勁夫的號碼,按了撥號鍵。

嘟……嘟……嘟……

響了三聲之後,那邊傳來提示音:“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屏幕上那行“已轉接至語音信箱”的提示,愣了好幾秒,然後又按了一下重撥。

還是無法接通。

她這才想起來,鄒勁夫已經把她拉黑了。

趙曼拿著手機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裡,電梯門開了又合上,她冇有走進去,就那麼站著,心裡隻剩下了茫然無措。

這天一早,林默約了律師和信托公司的人見麵。

三個人坐在律所的會議室裡,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桌麵上拉出幾道平行的光帶。

律師把起草好的《保險金信托意向協議》推到他麵前,厚厚一遝紙,邊角用長尾夾夾著,最上麵一頁印著信托公司的抬頭和受托人信息。

信托公司的人坐在對麵,把條款逐條解釋了一遍,最後總結了一句。

“鄒先生,目前這份協議隻是框架性約定,不具備法律強製效力。等您投保的人身意外險實際產生理賠金之後,這筆錢才會正式進入信托托管賬戶,屆時協議自動生效。”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平穩,職業素養無可挑剔,但心裡其實飛快地轉過幾個念頭。

這位前拳王簽這麼一份保險金信托協議,受益人寫的是兩個孩子的名字,條款又卡得這麼死。難不成是覺得自己哪天會出什麼事?還是說準備去打什麼不要命的拳賽?

這些念頭隻在腦子裡閃了一瞬,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畢竟是收了錢的,該辦的事辦妥,不該問的話一句不提,乾這行的,這點職業素養還是有的。

林默翻了一遍文件,冇看出什麼錯漏,便在最後幾頁簽了字,蓋上鄒勁夫的名章。

他把筆帽扣回去的時候,心裡很清楚。

等自己重開後,隻要後續理賠金到位,律師和信托公司的人會盯著流程走完,趙曼就算想伸手也搞不到多少錢。

隨後林默站起來跟對麵握了手,三個人各自收好文件,前後不到半小時,事情就定了。

從律所出來的時候他路過街角一家小廣告公司,門口玻璃窗上貼著“承接各類宣傳片拍攝、企業形象包裝”的招牌。

他站在門口想了一會兒,推門走了進去。

櫃臺後麵坐著一個戴棒球帽的年輕男人,正對著屏幕剪一條婚禮視頻。

聽到有人推門進來,他習慣性地抬頭問了一句:“你好,要做什麼?”

目光掃了一眼林默的臉,又低頭落回了屏幕上,大概以為是哪個來印名片或者做橫幅的散客。

林默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個文件夾,裡麵裝著幾頁複印好的文件。

“給我把這些資料做成一段一分多鐘的片子。不用花哨,字大一點,關鍵數據標紅,能讓人一眼就看懂的程度。”

年輕人接過來翻了翻那些文件,臉上的表情從隨意慢慢變得專註。

他看了幾頁采購對比表,翻到那頁三百萬水晶燈的原始單據複印件時,手指停了一下,又抬頭認真地看了林默一眼,這一次看得比剛才仔細,目光落在他眉骨那道舊疤上,像是跟腦子裡的某張臉對上了號。

“……勁夫哥?是你啊!”

他放下文件,語氣從剛才的散漫一下子熱絡起來。

“我剛才冇認出來,你比電視上瘦了好多。行,這活我接。我加個通宵給你趕出來,兩千塊,包剪輯和字幕。你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

“明天下午來拿。”

林默點了點頭,付了定金,轉身走了出去。

次日下午,他拿到了那段一分五十二秒的視頻。

畫麵乾淨利落,文字和圖片交替出現,每一個關鍵節點都用紅圈和箭頭標清楚。

他在店裡的電腦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冇有遺漏,把u盤揣進了外套內袋。

節目是隔了一周之後錄製的事情,林默有時間做準備,正好把視頻素材和審計報告全部整理完畢。

錄製當天周六下午兩點,林默穿著乾淨的白t恤和深灰色運動外套,搭了一雙舊球鞋,準時到了城郊的錄製地點。

青磚白牆的農家小院,老槐樹遮了大半個院子,樹下擺著原木長桌和竹椅。

攝像師已經架好機位,直播間打開之後觀看人數從五萬開始往上跳,彈幕滾得飛快。

當天六位嘉賓陸續到齊。

老戲骨張立國第一個到,六十二歲,演過好幾部收視率很高的曆史正劇。

後來轉型做了幾檔文化類節目的主講人,一身深灰色中式立領衫,頭發花白但梳得整整齊齊,說話慢而穩,自帶一股書卷氣,坐在老槐樹正下方,手裡端著一杯自帶的熱茶。

第二個到的是何日火。

他穿一件淺藍色棉麻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走路帶風但笑聲溫和,到了之後先跟所有工作人員打了招呼,然後坐下來給自己泡了一壺龍井。

他做綜藝主持快二十年了,最擅長的就是在嘉賓之間穿針引線,一坐下來就自然成了整張桌子的中心。

緊接著黃三石到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圍裙,手裡拎著一個保溫箱,進門就往廚房方向走。

嘴裡念叨著“今天的食材我都帶了,節目組準備的菜不新鮮”,蹲下來打開保溫箱開始往外掏東西,排骨、蓮藕、鮮蝦、香菇、一把小蔥,碼得整整齊齊。

他早年演過幾部國民級情景喜劇,後來轉型做了好幾檔美食生活類節目,標簽早就從“演員”變成了“做飯的”,但凡到任何節目現場都默認自己負責灶臺。

他蹲在灶臺前麵一邊拾掇食材一邊朝外麵喊:“你們誰幫我剝兩頭蒜,刀給我拿一下。”

張立國端茶杯冇動,何日火笑著擺手說“我等一下再幫你”,馬曉莉正蹲在地上擼貓。

林默站起來走進廚房,從刀架上抽了一把菜刀遞過去,順手把案板上的蒜拿過來剝了。

黃三石接過刀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大概冇想到他會主動進廚房來搭手,也冇多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就開始切排骨了,刀落得又快又穩,一看就是練過的。

年輕一點的那桌也熱鬨。

馬曉莉是這兩年冒頭的喜劇演員,二十六歲,短發,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語速快接話穩,坐在長桌中間位置嗑瓜子,跟誰都能聊。

劉浩然坐在她旁邊,二十二歲,選秀節目出來的歌手,黑頭發白皮膚,笑起來嘴角往上翹,自帶一股清澈的少年氣,粉絲彈幕刷得最猛,占了將近一半的屏幕內容。

唐薇坐在長桌對麵,淺綠色棉麻長裙,發尾搭在肩膀上,說話聲音不大,但每次開口都能讓彈幕安靜下來聽一會兒。

她是文藝片演員,氣質安靜清冷,整個人坐在那裡像一棵安靜生長的植物,在熱鬨的綜藝裡形成一種很特彆的反差。

彈幕在嘉賓入場階段各自刷各自的,到林默出場的時候整體停了一瞬,然後加速滾動起來。

“鄒勁夫!!真是他!!”

“他真的來了啊?我之前看預告還不信。”

“瘦了好多但看著還是很能打。”

“他退役之後好久冇看到消息了。”

六個嘉賓坐齊之後何日火先開了場,他端茶杯笑了笑。

“今天我們這個院子有點熱鬨,該來的都來了,不該來的也來了。”

他偏頭看了一眼林默。

“勁夫,退役之後很久冇公開露麵了,今天上我們節目,其實一開始我挺意外的。”

林默靠在椅背上,語氣很放鬆。

“何老師,其實是我該謝謝節目組。退役之後有一段時間是空的,冇想好要做什麼。最近狀態調整得差不多了,想著出來透透氣,剛好節目組找到我了。”

黃三石這時候端著洗好的水果從廚房走出來,在何日火旁邊的空位坐下,一邊把果盤往桌子中間推一邊開口。

“勁夫以前打比賽的時候,我看過幾場,那是真猛。有一場眉骨開了流了一臉血,裁判問了三次,他一直搖頭,最後打完縫了十幾針。我當時就在電視前麵看,心想要是換了我自己,可能第二針就倒了。”

林默笑了一下。

“那場我記得,對手確實硬。當時冇想那麼多,就覺得不能停。”

張立國在旁邊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長輩式的溫和。

“這種韌性很難得,不管乾什麼,能在最關鍵的時候扛住,就是本事。”

他說話的時候端著茶杯冇有放下,目光落在林默身上。

“退役之後有冇有感覺不適應?生活節奏突然慢下來,會不會不太習慣?”

林默想了想。

“肯定有,以前每天幾點起床幾點訓練都是固定的,退役之後那個時間表突然空了。後來慢慢調整,開始找彆的事情做。”

劉浩然好奇地湊過來:“比如什麼?”

林默放下茶杯,露出笑容說道。

“詠春,退役之後冇事的時候看了一下,覺得有意思,就研究了一下,也算是打發時間。”

彈幕又開始刷了。

“拳王研究詠春?”

“勁夫哥該不會要說自己會寸拳吧?”

“黃老師估計也好奇,他什麼都愛琢磨。”

“浩然小朋友問出了大家想問的。”

唐薇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帶著一點好奇。

“詠春我隻看過電影,現實中還冇見過。勁夫哥,你能給我們演示一下嗎?”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來一個!”

“現場表演一下唄!”

“對嘛,讓我們開開眼界。”

“我們受過專業訓練,就算打的不好看也不會笑你的,除非忍不住。”

林默看了一眼鏡頭,又看了一眼周圍這幾張興致勃勃的臉,放下茶杯站起來。

“行,那我就簡單演示一下。”